安全检查时间进入第六天。
炜杰站在矿区的空地上，看着不远处刚更换完毕的消防管网。新刷的红漆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五天内，他带领工人完成了消防设施更换、启动了废水处理系统改造、重新申报了安全认证。每天睡四个小时，白天盯现场，晚上改方案，靠浓茶和冷水洗脸撑着。
林雪薇陪他一起。她不懂矿山管理，但她懂数据。每天晚上，她坐在临时办公桌前，用计算器核对每一组数值，确保申报材料没有差错。她的眼睛下方也挂着青色，但手指始终稳当。
第六天傍晚，炜杰站在矿区边缘，望着远处的戈壁。天色比往常暗得更早，才下午五点，西边已经蒙上了一层铅灰色的阴影。更远处，有一道黄色的细线横亘在天际，像是一堵正在缓慢推进的墙。
马矿长从身后走过来，脸色变了。
“沙尘暴。”
炜杰眯起眼睛：“比往年早。”
“早了一个月。看这颜色，不小。”
炜杰立刻转身，声音提了起来：“所有人听令！停止作业，进厂房，关好门窗！非必要不外出！重复，非必要不外出！”
他的声音在矿区上空炸开。工人们愣了一下，随即行动起来。
马矿长跑向仓库，检查门窗加固情况。林雪薇从办公楼里探出头，炜杰冲她喊：“进去！把门窗关紧！”
“资料还在办公室――”“先保命！”
她缩了回去。
十分钟后，风来了。
先是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一群野兽在戈壁深处奔跑。然后地面开始轻微震动，空气中的土腥味陡然浓烈。再后来，风压到了矿区，呼啸声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
砂砾像子弹一样抽在厂房铁皮上，发出密集的爆响。能见度从五十米降到五米，只用了不到两分钟。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昏黄，太阳被彻底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惨白圆盘。
炜杰在厂房门口清点人数，一个一个数过去。十七个工人，马矿长，两个技术员。还差一个。
“林雪薇呢？”
马矿长脸色一白：“她刚才说去拿勘探资料……在办公楼！”
炜杰没有犹豫。他拉紧衣领，低头冲进风沙里。
砂砾抽在脸上，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进皮肤。眼睛根本睁不开，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风压。炜杰把外套拉过头顶，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办公楼的方向走。
三十米。五十米。他撞到了什么，用手一摸，是办公楼的墙角。
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他用力拉开，风沙灌进去的瞬间，他看见林雪薇蜷缩在办公桌旁，怀里抱着一叠资料，口鼻用围巾死死捂住。门被风吹得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挡住了半边出路，沙尘像瀑布一样从缝隙里涌进来，迅速填满整个房间。
炜杰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墙边，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风口。他没有说话，风声太大，说了也听不见。他只是半推半抱，护着她往门的方向移动。
林雪薇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在风沙中摇晃。
炜杰走在上风方向，用整个后背挡住大部分风沙。砂砾抽在外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他能感觉到后背在发烫，肾上腺素疯狂地分泌，掩盖了疼痛。
不到五十米的距离，走了将近十分钟。
到厂房门口时，马矿长和几个工人探出手，把他们拽了进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风沙被隔绝在外，世界突然安静了。
炜杰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沙尘，嘴唇干裂，眼睛红肿得厉害。后背的衣服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砂砾，像是披了一件黄色的铠甲。他没感觉到疼，肾上腺素还在起着作用。
林雪薇站在他旁边，也是满脸沙尘，头发里嵌满了细碎的颗粒。她看着炜杰，没有说”谢谢”，只是伸出手，用袖口把他脸上的沙子擦掉。
她的手指很凉，在碰到他脸颊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走向厂房里面。
炜杰看着她的背影，心跳还没平复。不是因为刚才的奔跑，是因为那一瞬间的触碰。
但他很快把这个感觉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沙尘暴持续了三天。
所有人被困在厂房里，不能外出，不能作业。电力时断时续，手机信号彻底消失，矿区变成了一座孤岛。这三天里，炜杰没有闲着。他在厂房的一角继续写改造方案，用笔在纸上画流程图，核算设备参数。林雪薇坐在他旁边，核对数据，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讨论技术问题，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旁边休息的工人。
被困的第二天，郑东海在省城安排的”匿名信作者”刘师傅，被困在了距离矿区二十公里外的招待所里。风沙阻断了公路，他进不来，也传不出消息。郑东海在电话里听到”全线封闭”四个字时，摔了手中的茶杯。苏瑾原定的”渗透计划”被迫搁置，她的时间表也被这场天灾打乱。
没有人控制得了这场沙尘暴。老天爷的事，谁也算计不到。
第三天晚上，沙尘暴终于减弱。风声从尖啸变成呜咽，再从呜咽变成低吟。厂房外的世界依然昏黄，但砂砾的密度降了下来，能见度恢复到几十米。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三天没洗澡，没睡好觉，吃的是仓库里的干粮，喝的是储水罐里的存水。有人嗓子哑了，有人眼睛发炎，马矿长养的鸡被风沙吓死了两只。
晚上十点，林雪薇从厂区的小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东西，走到炜杰面前。
“吃。”
炜杰抬起头。碗里是泡面，加了一个荷包蛋，还有几根咸菜。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经是奢侈品。三天来，他吃了六顿压缩饼干，嘴里的溃疡疼得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