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说:“文教授,教案我的确是不会写。”
“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对,而是写得太好了。”文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也是感慨。
“我教了一辈子书,带过的学生不计其数。有当官的,有做学问的,有经商的。你是最特殊的一个。你应该有别的人生,育人才是最高的敬礼。”
他看着陈青。
“这个教案,我一个字不改。留着,给下一期的研究生看。让他们知道,当官的境界什么才是最高的。”
陈青站起来:“文教授,您谬赞了。”
文教授摆摆手:“在我面前,你就不必客气了。”
教案的最后整理工作一做就是半年,陈青也跟着文教授一起分析和编撰。
最后定稿之后,文教授的退休事宜终于提到了日程上。
经过校党委会研究,文教授退休的日子定在月底。
学校为他办了一个简朴的欢送会,没有鲜花,没有红毯,只有一间会议室,几十个同事和学生。
陈青坐在台下,看着文教授走上台。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笔直。
文教授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一会儿。
“同志们,我退休了。教了三十四年书,今天画句号。句号画得圆不圆,你们说了算。”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红了眼眶。
文教授继续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幸运,是遇到了一个好学生。”
他看向陈青。
“陈青同志,你上来。”
陈青愣了一下,站起来,走上台。文教授从桌上拿起那本装订好的教案,递给他。
“这个,送给你。不是送给你个人,是送给你做的事。你记住,你在新阳守住的,不是产业,是老百姓的根。这个根,比任何gdp都重要。”
陈青接过教案,沉甸甸的。他鞠了一躬,很深。
台下掌声雷动。
欢送会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
文教授把陈青留了下来,“陈青,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陈青坐直了身子。
文教授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绿了,在阳光下泛着光。
“陈青,你迟早还要回到一线。省里不会让你闲太久。但我希望你记住,治理城市和培养干部,同样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陈青。
“如果有一天,你到高校去当校长、当书记,能培养出更多像你一样的干部,那比你自己治理一个城市更有意义。一个陈青,只能管一个市。一百个陈青,能管一百个市。这个账,你算过吗?”
陈青沉默了很久。
“文教授,我暂时还没这样的打算。而且,做教案的这些日子,感觉自己还是能力有限。”
“怕了?”
“有那么一点。误人子弟的事可是大罪!”
文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我相信你。未来会有一条不同的路可走的。”
陈青知道文教授的心意,但从他的本心而,党校的教育管理工作还真的不适合他。
他甚至并不希望出现文教授口中一百个陈青的状况,这代表着有太多的城市有太多的问题存在。
和文教授分开,陈青走出党校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党校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当初包书记说的事也完成了,但文教授编撰的教案,他不能留下。
回办公室把教案复印了一份,又去校长办公室,询问了一下接下来是否还有别的安排。
校长迟疑了一下,让他暂时休息,等请示省里之后再说。
从省党校出来,陈青开车向着省委大院而去。不是去找人,是去还一样东西。
省委组织部穆元臻的办公室里,穆元臻看见陈青进来,愣了一下。
“老陈,你怎么来了?”
陈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穆元臻桌上。
“穆部长,这是文教授送我的教案。我想了想,不能我一个人留着。省里应该留一份,作为干部培训的教材。”
“穆部长,这是文教授送我的教案。我想了想,不能我一个人留着。省里应该留一份,作为干部培训的教材。”
穆元臻打开信封,抽出文稿,翻了几页。然后合上,看着陈青。
“老陈,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贪功。”
陈青摇摇头:“就事论事而已。而且,我一个人,扛不动。”
穆元臻点点头,把信封收进抽屉。
“好。我向包书记汇报。”
陈青没有询问他下一步的工作安排,因为无论有什么结果,穆元臻早就会告诉他。
没说,就代表着现在还没有决定。
晚上,陈青回到家。马慎儿在厨房做饭,陈曦在写作业。
他走进书房,把那本教案放在书架上。
算是完成了一个阶段的工作,接下来就是等待。
七月的最后一周,马慎儿从学校开完家长会回来,把一张通知书放在茶几上。
“陈青,曦曦的初中录取通知书。琴瑟路中学,重点班。”
陈青拿起通知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琴瑟路中学,就在琴瑟路小学对面,离家不远。陈曦从小学到初中,都在家附近。
他想起六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他陪着陈曦去琴瑟路小学报到。那时候他还在省发改委,刚把家搬到未来锦城。一转眼,六年了。
“曦曦呢?”他问。
马慎儿说:“在房间。说要自己收拾书包,不让我帮忙。”
陈青笑了,站起来,走到陈曦房间门口。门半开着,陈曦坐在书桌前,把新买的课本一本一本地装进书包,装好了又拿出来,再装一遍。她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的t恤,侧脸像她妈妈。
“曦曦,爸爸能进来吗?”
陈曦回过头,笑了:“进来吧。我在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