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栋这个人,他没见过,但已经从多个渠道了解了一些。
韩啸的父亲,在京西经商二十多年,做实业起家,涉足地产、建材、物流,长河实业在当地算得上是头部的民营企业。
韩家早年在政治上也有根基——韩国栋的父亲曾是和马家老爷子一样的高层领导,但那一页早就翻过去了。
韩家主动退出政治舞台,却不离开京西,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态,说明他们对这片土地有感情,也可能说明他们在这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
陈青对韩国栋主动递话的动机还拿不准,但他知道,在京西这样的地方,一个外来的干部如果没有任何“地头蛇”的帮助,很容易被架空。
不是要依赖谁,而是要知道谁可以合作、谁必须提防。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省道。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玉米已经收完了,光秃秃的秸秆立在秋风里。
远处的山峦起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凤凰山农庄建在半山腰,从省道拐进一条水泥路,穿过一片杨树林,就到了。
没有门头,没有招牌,只有一道铁栅栏门,门口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
陈青把车停在外面,走到门口。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几栋青砖灰瓦的房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正屋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脚上一双布鞋,像个退休干部。
“陈书记,路上辛苦了。”他笑着迎上来,伸出手。
陈青握住他的手,感受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很稳。
“韩总,久仰。”他没有按照和韩啸的关系称呼叔叔,而是直接按照商业上的统一称呼。
韩国栋笑了:“陈书记,您叫我老韩就行。韩总这个称呼,听着生分。”
“好,老韩。”
两人进了正屋。
屋子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茶台,茶具齐全,旁边烧着水。
韩国栋让陈青在茶台边坐下,自己动手泡茶。
他的动作舒缓而专业,像是这泡茶他已经泡了无数次。
“陈书记,啸儿在海市有些事忙。这次就我们两个,说话方便。”
陈青点了点头:“韩啸最近怎么样?海市那边站稳了?”
“勉强站住了。年轻人,让他闯一闯也好。我跟他说,在外面做企业,规规矩矩的,别给陈书记丢人。”
陈青笑了笑:“韩啸在江南市的时候就一直很有分寸。这一点,是您教得好。”
“这个话我可不敢说。”韩国栋笑了笑,“听说还是您把他给搬正了的。”
陈青没有回答,认识韩啸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一个纨绔一般的人要强买“夜色”酒吧。
而他是受钱春华的委托,帮忙照看一下。
那时候的自己没什么顾忌,毕竟那时候的自己也刚从杨集镇那个苦海之中脱离,对未来根本就没什么宏大的规划。
韩国栋把泡好的茶推到陈青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陈书记,您到京西快半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还在熟悉。京西比我想的大,也比我想的复杂。”
“复杂是正常的。”韩国栋放下茶杯,“省会的盘子,比地级市大多了。您过去从政的‘急事快办’,在京西不一定行得通。不是能力的问题,是环境不一样。”
陈青没有否认。他看着韩国栋,等他说下去。
韩国栋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陈书记,您跟我来。”
他带着陈青穿过正屋,走进书房。书房比客厅还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但仔细看,不全是书——有些是档案盒,贴着标签,按年份排列。
韩国栋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书桌上,没有马上打开。
“陈书记,这些东西我攒了些年头了。”他看着陈青,“您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交的人。”
陈青没有说话。
韩国栋打开纸袋,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
“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旧城改造项目的地块交易记录。”
他拿出一沓文件,上面有土地出让合同、审批单、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都用回形针别着,按时间顺序排列。
“您看这块地——老城区中心,四十五亩,出让价每亩一百二十万。当时周边的市场价,最低的两百五十万。差价去哪儿了?审批单上签字的是谁?”
“您看这块地——老城区中心,四十五亩,出让价每亩一百二十万。当时周边的市场价,最低的两百五十万。差价去哪儿了?审批单上签字的是谁?”
陈青翻开审批单,看到那个签名,瞳孔微微收缩。
马国良。
“这块地最后到了谁手里?”
“长信置业。长信置业的实际控制人是长信集团,长信集团的顾问就是马国良。”韩国栋停顿了一下,“但马国良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
“谁?”
“傅云天。省政协副主任,原副省长。”
陈青的手指在那沓材料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在白世昌交来的那些文件里看到过了。
“第二部分,是平县扶贫款的资金流向。”
韩国栋又拿出一沓材料。
陈青翻了翻,大部分内容他昨晚已经看过了——从市扶贫办到通达建筑,审批单上有何进的签字,通达建筑的法人是何亮,何亮是何进的妻弟。
但有一页是他没看过的。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显示通达建筑收到扶贫款后,将其中一部分转到了另一个账户。
“这个账户是谁的?”
“长信集团的一个子公司。”韩国栋说,“扶贫款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进了马国良那个圈子的口袋。”
陈青把那份流水看了两遍,然后放下。
“第三部分呢?”
韩国栋拿出最后一份材料,比前两份薄一些,但内容更敏感。
“长合钢铁改革方案的审批流程。每次被退回的时间和理由,签字人的名字,都在上面了。”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到了市发改委的批注意见,看到了国资委的会签记录,看到了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的签字。最后,材料指向省发改委的一个处室。
“卡在省发改委?”
“对。省发改委工业处的处长,叫孙建国。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所有的工业项目审批都要过他那一关。”韩国栋看着他,“陈书记,你知道孙建国是谁的人吗?”
“傅云天?”
韩国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您心里有数就行。”
陈青把所有材料按顺序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里。
“老韩,这些东西我收下了。”他看着韩国栋,目光沉着,“但我有一个问题。”
“您问。”
“你为什么攒这些东西?”
韩国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陈书记,我跟您说句实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一开始,是为了自保。”
“通达建筑当年想拿我一块地。那块地是我早些年买下的,位置不错,他们想低价收购。我没同意。后来,他们就在别的地方卡我——项目审批拖我半年,银行贷款找各种理由不给批。”
韩国栋长长叹了口气,“我家老爷子不让韩家后代入官场,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陈青有些摇头,韩家老爷子当年的想法恐怕没这么低端,而且老一辈的想法更无私。只不过他不想去揭穿已经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韩国栋。
而韩国栋继续说道:“我当时就想,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搞我?于是我开始查。查着查着,发现不只是针对我。他们吃相太难看了。老百姓的血汗钱、国家的扶贫款、国企的改革资金,都被他们当成自己的提款机。”
他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失望。
“我虽然是个商人,但我父亲是老党员。他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做人要有底线。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我看不惯。”
陈青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愿意相信。
“老韩,这些东西,我会用在该用的地方。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您和我之间,没有这次见面。您明白吗?”
韩国栋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明白。韩啸跟您是朋友,我跟您不认识。”
陈青把牛皮纸袋放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站起来。
“那我就不多留了。”
“陈书记,我送您。”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韩国栋突然停下来。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韩国栋突然停下来。
“陈书记,何进不是最大的。动了他,上面那个人会缩回去。您要想好,是先打草惊蛇,还是先引蛇出洞。”
陈青看着他:“您有什么建议?”
“我没有什么建议。我只是提供材料的。怎么用,是您的事。”
韩国栋顿了顿,“不过,我在京西二十多年,见过太多的干部来来走走。有的人一来就烧火,烧完了自己也烤焦了。有的人慢慢来,一点一点地煮,熬到最后,什么都化了。”
陈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我走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韩国栋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他离开。
车子驶出农庄,上了省道。
陈青没有立刻回市区,而是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旁边。
他拿出手机,把材料里的关键信息一页一页地拍下来,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把原件锁进后备箱的暗格里。
做完了这些,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韩国栋刚才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先打草惊蛇,还是先引蛇出洞?
打草惊蛇,就是先动何进。
何进级别不高,动他不需要省里批准太多手续,但动了何进,傅云天就会警觉,后面的线索可能就断了。
引蛇出洞,就是继续深挖,把证据做扎实,等到时机成熟了再收网。
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夜长梦多,何进那边已经在活动了。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曹征发了一条短信。
“曹书记,扶贫办那边,可以开始了。先从通达建筑的资金流向查。拿到实据,不要急着约谈。”
曹征回了一个字:“好。”
陈青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
回城的路上,他想起了文教授说过的话——“京西不是新阳。新阳是没人干事,京西是有人干事但各干各的。你要做的不是推着他们干,是把他们拧在一起。”
拧在一起。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京西的利益格局盘根错节,不是拧,是拆。
拆掉旧的,才能建新的。
但拆,不能蛮干。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足够稳固、足够有力的支点。
回到市区已经快中午了。
陈青没有回宿舍,而是把车停在市委大楼旁边的停车场,去了机关食堂。
食堂里人不算多,但也不少。他端着餐盘排队打饭,几个遇到他的干部明显有些意外——市委书记周末跑来吃食堂,这不太常见。
陈青没有在意那些目光,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慢慢吃。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浩然发来的消息。
“陈书记,您让我查的马国良,我查到了更多信息。他退休后一直担任长信集团的顾问,长信集团在京西有多个地产项目,包括旧城改造那块地的周边开发。另外,白市长当年确实是马国良的秘书,这个在市里有档案可查。”
陈青有些满意沈浩然的工作态度,明明已经给他说了休息,他还是在做。
放下筷子,回了一条:“继续。查一下长信集团跟省里的关系,特别是跟傅云天的关系。”
沈浩然很快就回复过来:“好的,领导。”
陈青把剩下的饭吃完,端着餐盘去还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方远——那个在市长办公会上一直低头看材料的副市长。
“陈书记?”方远摘下眼镜,擦了擦,“您周末还来食堂?”
“食堂的饭不错。”陈青笑了笑,“方市长也来了?”
“我家离得近,周末懒得做饭就过来。”方远端着餐盘,在他旁边坐下,“陈书记,您来京西这段时间,还习惯吧?”
“正在习惯。方市长,你在京西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从基层干上来的。”方远的声音不大,说话很稳,“京西的变化,我都经历过。”
陈青看着他:“那你觉得,京西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书记,有些话,在办公室不好说。但在这里,我可以说一句——京西最大的问题,不是经济,不是民生,是人。一些人占着位置不干事,还有一些人,占着位置干坏事。”
陈青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方远继续说:“我在分管工业口,长合钢铁的事我清楚。改革方案报上去三年,批不下来,不是方案有问题,是有人不想让它批下来。为什么?因为长合钢铁的地、长合钢铁的设备、长合钢铁的供应链,都被人盯上了。”
方远继续说:“我在分管工业口,长合钢铁的事我清楚。改革方案报上去三年,批不下来,不是方案有问题,是有人不想让它批下来。为什么?因为长合钢铁的地、长合钢铁的设备、长合钢铁的供应链,都被人盯上了。”
“您说的是谁?”
方远苦笑了一下:“陈书记,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再说下去,我这个副市长可能也当不长了。”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微微欠身,走了。
陈青坐在那里,看着方远的背影。
这个人,不是来表忠心的,也不是来试探的。
他的那些话,更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就像街上不甘心飘落的树叶。
方远——分管工业,对长合钢铁的事知情,对有人“盯上”长合钢铁有明确指认。此人可用,但需进一步观察。
回到办公室,陈青坐在椅子上,身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日历还停在昨天,他翻过去一页,看了一眼日期。
到京西,十九天了。
十九天,他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话,查了很多事。
但他不着急。
京西的问题不是一个何进,也不是马国良,甚至不是傅云天。
是一个圈子,一套系统,一种根深蒂固的潜规则。
要打破它,不能只靠查案,不能只靠纪委。要靠制度,要靠人,要靠把那些愿意干事、敢于干事的人推到前面去。
治城如治病。慢病需慢治,但下药要够狠。
周一上午,市纪委二室主任老周走进曹征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文件袋,看上去就像刚从外面办事回来。
曹征关上门,示意他坐下。
“老周,有个事交给你。秘密核查,不打草惊蛇。”
老周五十出头,在纪检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脸膛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京西口音。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曹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陈青交给他的那些疑点摘要,但他只抽出了其中几页——关于通达建筑和扶贫资金流向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