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秋穿着寝衣从府里冲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黑得像刚从墨缸里捞出来的。
他看见自家大门变成了满地碎木头,围墙塌了一大块,府里的家丁被震得满脸血污趴在地上哀嚎,太阳穴突直跳。
然后他听见了人群里的议论声。
天谴,造孽,报应。
一个字一个字扎进他耳朵里,每个字都带着刺。
“放屁!”郑元秋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踹翻了脚下的碎砖头,冲着人群怒吼。
“什么天雷天谴,简直胡说八道!都给我散了!散了!”
可围观的百姓不但不散,反而退后两步继续看热闹,嘴里的议论更起劲了。
“你看他那样,心虚了吧?”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急什么?”
“就是就是,真要问心无愧,让人说两句又怎么了?”
郑元秋的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发作,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一个前任御史大夫,总不能跟一群平头百姓动手吧?
那只会让天谴的说法坐实得更快。
他咬着牙,一把拽住管家的领子。
“把人都赶走!关门!把火灭了!”
管家哆嗦嗦地去办事,郑元秋铁青着脸退回了府里,身后是怎么也堵不住的窃私语。
段纶藏在人群最后排,看着这一幕,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现在完全看明白了。
苏哲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杀人,这小子要的是比杀人更狠的东西。
名声。
对郑家这种五姓七望的顶级士族来说,名声就是命根子。
他们的权势、联姻、门生故吏,全都建立在百年清望的根基上。
一旦名声臭了,门生会跟他们划清界限,联姻的家族会重新掂量,甚至荥阳郑氏的族老们也会坐不住。
郑元秋这一支本就因为郑尚官在战场上的丑闻而被族中不满。
现在再加上一个天谴的标签,在这个人信鬼神的年头里,那可比通敌叛国还吓人。
段纶看着苏哲的背影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往外走,步伐轻快,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
得逞了。
苏哲确实很得意。
他一边随着人群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今晚这事,最迟明天辰时就会传遍整个长安城。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最喜欢这种故事,添油加醋一番,到了晌午就能传到城外去。
百姓不关心什么御史大夫、什么五姓七望,他们就认一个理――遭天雷的人家,肯定不干净。
这种舆论一旦发酵起来,郑元秋就是跳进渭水也洗不清。
更妙的是,这事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苏哲。
铁球炸碎了,碎片混在砖石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火药这东西大唐还没有,就算郑元秋请来全长安最厉害的仵作,也查不出到底是什么炸的。
天雷嘛,看不见摸不着,谁能证明不是天雷?
苏哲嘴角微微翘起来,脚步更轻快了几分。
他已经想到了后续。
荥阳郑氏的根基在河南,长安这边只是分支,族中最看重的就是门风和声望,这是他们跟皇权叫板的底气。
郑元秋这一支要是成了众矢之的,成了天谴之家,荥阳的族老们第一个坐不住。
那帮老狐狸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壮士断腕,为了保住整个家族的清誉,把惹祸的分支踢出族谱,在五姓七望的历史上又不是没干过。
一旦被踢出族谱,郑元秋就不再是荥阳郑氏了。
没了这块金字招牌,他手底下那些攀附而来的门生故吏,跑得比兔子还快。
到时候他就是个光杆的前任御史大夫,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苏哲攥了攥拳头,想起段简璧换药时咬着嘴唇不吭声的样子。
这还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