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医生不这么认为,一定程度上的独立是好事,可如今的社会是群体性社会,换句话说,在这个社会里的每一个个体,都免不了和他人协作。
过分独立,就是在和整个群体对抗。
而且普通人从小到大受的教育都是协作,如果有人能在成年还如此“自我”,那说明这条对抗的路上,她付出了太多。
沈渺就是典型的例子,她的过分独立,不是在推开裴野,是在推开另一个“脆弱”的自己。
而一旦明确了两个我的存在,普通人的精神会承受不住的。
想到这里,陈医生也不再犹豫,直接点破,“你的情绪稳定直到,今晚遇到了裴野。”
“……是。”沈渺垂眸。
陈医生摘下眼镜,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总是很慢。
“沈渺,压力源和舒缓源同时出现,你的神经系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反应,所以就崩了。这叫矛盾应激反应。不是你的意志力不够,是任何人在你这种情况下都会这样。”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屏幕,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现在在想什么,跟我实话实说。”
沈渺的手指还攥着被角,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医生以为信号断了。
“我在想……我走到今天,从孤儿院到电视台,我克服了听障,克服了偏见,克服了没钱没背景没人脉……我以为我什么都可以……”
这段话沈渺说的断断续续,但语气听着很痛苦。
“但……我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好像真的克服不了。幻觉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我打不过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陈医生没有说话。
她等着沈渺说完最后一个字,才开口。
“沈渺,你有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你擅长把感情从事实里剥离出来,然后只处理事实。可这在你的工作中是巨大的优势,但在处理创伤的时候,它是阻碍。
你不能用理性分析来替代感受。你必须先承认它……承认它让你害怕,承认你是脆弱的,然后才能好起来。”
涉及到专业性的东西,陈医生尽量让自己表述简单一些。
沈渺没有回答。
她坐在床边,垂着头,手指还是交叉握着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白皙纤细的手指的在微微发抖。
这段时间她和心理医生相处的不错,所以在对方面前,也算是能完全放开自己。
陈医生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你今晚先把药吃了,不许再停。两天后固定时间再给我打一次视频,我评估你的状态。”
陈医生严肃道,“如果幻视频率没有降低,我会建议你提前结束外派,回来接受系统治疗。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去吃药。然后睡觉。”
沈渺点了下头,挂掉视频。
屏幕上只剩下她和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翻身侧躺,蜷起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后颈上那块皮肤。
林奕的手指刚才在那里停过……
指腹的温度似乎还在,沈渺叹口气,把手收回去。
她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她能摆脱这一切……幻觉、应激、药物、这些从六岁起就压在她骨头里所有的重量。
到那时候,她会林奕一个什么样的答复?
……
第二天一早,沈渺还是很早就醒了,看到太阳后,她立马推开窗。
非洲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烈,金合欢树的影子已经短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