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分明看见,两个堂妹口中也有缺掉的牙,吃起甜腻的点心来,却丝毫不含糊。
小小的宋绾宁越想越委屈。
她那时虽小,却也能分辨出来,祖父祖母不是怕她坏了牙,只是不想把点心给她吃。
她难受至极,却也等不到一个人来哄她。
她心里实在怄得厉害,赌气跑去了河边。
捡了一把石头,狠狠砸进河里。
砸了一块,又一块。
水花溅得老高。
正砸得起劲,旁边有人沉沉开口。
语气并不客气。
“你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她吓了一跳。
一回头,便见不远处,一个少年,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握着钓竿。
他沉着一张脸,眉眼已经有几分冷峻的轮廓。
她一下慌了神。
连眼泪都忘了掉。
忙同他赔不是,又小声问他,鱼贵不贵。
“若贵的话,我能不能先赊着?”
“等年末父亲回京述职,我从母亲那里要了银子,再赔给你。”
那少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笑起来十分好看。
他问她:“你眼圈红成这样,是不是受了委屈?”
“你说出来。”
“若我觉得你委屈得有理,鱼钱便不收你的了。”
她就把点心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
说到最后,又没忍住,掉了眼泪。
少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你祖父祖母偏心,还要找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实在虚伪得很。”
她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议论她的祖父母,有些吓着了。
张了张嘴,竟没有出声反驳。
少年递给她一条帕子,叫她抹干净眼泪。
继续道。
“小姑娘喜欢吃些甜腻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
“他们用换牙诓你,无非是想把好东西留给偏宠的孙女。”
宋绾宁当时听了,哭得更厉害了。
原来不是她太馋。
也不是她不懂事。
只是祖父祖母偏心。
她就说……她在母亲眼里是极好的孩子,怎么到了祖父母口中,就成了没规矩不懂事的孩子。
无论她怎么做,都比不好大伯家的两个堂妹。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少年显然没料到自己一句话,反倒把她说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没有哄人经验,手足无措地转了两圈,才清了清嗓子道。
“明日这时候,你还来这里。”
“我请你吃点心。”
她抽抽噎噎地应了。
到了第二日,少年果然买了点心,摆在河边的石头上,让她自己挑。
此后每日如此。
花样还不重样。
莲蓉的,桂花的,枣泥的,芝麻的。
每天都不重样。
她每日吃完了,他还要问,哪个好吃,下回再买。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
然后,有一日,她去河边,少年没有来。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
第二日,第三日,也没有。
她便知道,他不会来了。
此后,她果然再没有见过他。
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从何处来。
像一场梦似的。
宋绾宁捏着手里的糕点匣子,慢慢抬起眼。
眼前的男人,眉眼冷峻,腰背笔直,神情淡漠……
她实在没法将记忆里那个坐在河边、笑着请她吃点心的少年,和眼前这位杀伐决断、权倾朝野的睿王殿下重叠在一起。
可他说的那句――
小姑娘喜欢吃些甜腻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
又一字不差。
她盯着他,盯了许久。
才开口,声音很轻。
“皇叔年少时……”
“……有没有,请过一个小姑娘,吃点心?”
她问完那句话,忽然心口跳得厉害。
怕他回答“有”。
又怕他回答“没有”。
她说不清楚。
心乱乱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