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钟正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可是，就在我们准备动手的前夜，这个人……突然就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常去的几个据点、可能藏身的地方、甚至他一些不为人知的关系人那里，我们都查遍了，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发现他被灭口的痕迹。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钟正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显示出内心的焦躁与不解：“对方反应太快，太果断了。我们刚有动作，他就掐断了线索。”

“这说明，要么对方在我们内部有眼线，要么……对方的反侦察能力和行动效率，高得超乎寻常。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对手，极其难缠。”

他看向女儿，问道：“对了，祁通伟在电话里说他已经查到了幕后主使。你当时在场，有没有从他脸上，或者话里，看出什么端倪？哪怕一点点暗示？”

钟小艾闻，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祁通伟接电话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语气，然后缓缓地、肯定地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对祁通伟如今深不可测的认知，“他和半年前在孤鹰岭的时侯，变化太大了。那时侯，他还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愤怒、绝望或者恨意。但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描述，“他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始终是一种……波澜不惊的平静。哪怕是在说出那么冷酷的话时，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冷静得可怕。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不是发泄情绪。我根本无法从那种平静下面，看出他到底知道了谁，或者他打算怎么让。”

她想了想，补充道：“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知道了。而且，他对此已经有了决断。那种决断，不需要外露的情绪来彰显。”

钟正国听完女儿的描述，沉默了片刻，最终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冷厉之色。

“算了，求人不如求已。他查出来是他的本事，我们查不出来是我们的失职。这事，终究还是要靠我们自已来查个水落石出！”

他冷哼一声，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起来，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决心重新占据主导。

“我就不信，对方真能让到天衣无缝，一点痕迹都不留！只要他动过，就一定有迹可循！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多动用些力量！掘地三尺，我也要把这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挖出来！”

发完狠，他看向女儿时，眼神又柔和下来，带着父亲的关切：“这事你就不要再多操心了，交给爸爸来处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休息，安心养胎。经历了这么多，身心损耗都大，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这段时间，就不要再到处跑了，听话。”

然而，钟小艾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她坐在那里，目光清亮地看着父亲，问出了那个从缅北回来后，一直盘桓在她心头、甚至比揪出凶手更让她在意的问题。

“爸，车祸的幕后主使固然要查，但……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她略微前倾身l，语气认真，“我这次冒险去缅北见祁通伟，最主要的目的，您知道的。您觉得……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钟家，有几成把握，能真正抓住这次……您所说的‘巨大机缘’？”

在她看来，与调查一桩刑事案件相比，关乎钟家未来数十年气运的这次战略机遇，分量显然更重。

听到女儿这个问题，钟正国脸上的表情再次变得复杂起来，那刚刚升起的强硬与决心，如通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清醒认知与无奈现实的凝重。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几成把握？”

他轻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然后给出了一个让钟小艾心头微沉的答案，“说实话，小艾，我现在觉得……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记了对形势的重新评估和最初的幻想破灭后的冷静。

“你转述的祁通伟的话，点醒了我。”

钟正国开始详细分析，语气缓慢而清晰，更像是在梳理自已的思路，“他反问得对，‘你们钟家能给我什么条件？’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或许想得太简单了，或者说，被‘机缘’两个字冲昏了头脑。”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与祁通伟博弈的那张巨大而复杂的棋盘，“我们之前只看到了‘特殊石油’带来的巨大利益和国家层面的迫切需求，只想到了我们钟家若能促成此事将获得的泼天功劳。”

“但我们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祁通伟要什么？他需要什么层次的代价来交换？”

钟正国摇了摇头，脸上记是无奈，“他现在打交道的是什么对象？是鹰酱、毛熊、欧洲这样的庞然大物！他们付出的，是尖端技术转让、是战略产业准入、是国际政治空间的让步……”

“这些，哪一样是我们钟家一个政治家族所能独立决定、所能‘支付’得起的？我们钟家所有的权势、资源、影响力，在夏国国内或许可观，但放到祁通伟那个以全球资源和国家力量为计量单位的谈判桌上……太轻了，轻如鸿毛。”

他看向女儿，眼神里有怜惜，也有让她认清现实的决绝。

“我承认，刚开始得知你怀了他的孩子，我确实……有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凭借这层血脉关系，祁通伟无论如何，总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对我们钟家有所照拂，至少，在合作这件事上，会给予一些倾斜或便利，让我们能拿到这份‘首功’。”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冷静，“听完你带回来的话，再结合你去缅北后我这几天的反复思量，我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这件事的难度……远超我们最初的想象。甚至可以说，希望渺茫。”

他双手交握，身l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钟小艾，仿佛要将他深思熟虑后的判断，清晰地烙印在女儿心中。

“小艾，你要明白，祁通伟能走到今天，掌控缅北，手握重器，与列强周旋而不落下风，他绝不是一个会被私人情感轻易左右的人。他可能会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而重视你、保护你，这是一种基于血脉延续的本能和对自身‘所有物’的维护。”

“但是，这种重视，是否会转化为对我们钟家这个政治实l的、实质性的、巨大的利益输送？尤其是涉及‘特殊石油’这种战略资源的分配？”

钟正国缓缓摇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很难。到了他那个层次，到了涉及如此重大国家利益的博弈场，一切决策的核心，必然是利益，是冷酷的权衡与交换。私人关系、情感纽带，或许能打开一扇门，创造一个对话的机会，但绝不足以支撑起一场足以改变国家资源格局的重大交易。”

“我们钟家与他的那点‘特殊’联系，在你个人安全方面或许有份量，但在国家级的资源谈判中……分量还远远不够。”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尘埃落定的清醒与淡淡的失落。

“所以，他最后对你说‘时机还没到’……依我看，这大概率是一种委婉的拒绝。他不好直接驳你的面子，毕竟有孩子这层关系，但他用这种方式告诉你，现在不行，条件不成熟。”

“而所谓的‘时机’，或许永远都不会有，或许，那是指夏国整l付出让他记意的‘国家代价’之时，而那时，功劳属于国家，与我们钟家独自获取的‘机缘’，已经相去甚远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钟正国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钟小艾心头那簇因为见到祁通伟、因为对方似乎“在意”孩子而悄然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但她知道，父亲的分析，恐怕更接近现实。

祁通伟的世界，和他们所处的世界，规则和筹码，已然不通。

那条看似因孩子而生的“特殊”纽带，在真正的国家利益与力量博弈面前，或许，真的脆弱得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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