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听到侯亮平的话,只是深深地低下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正降临时,无边的恐惧还是瞬间淹没了他。
看着对方这副不堪的模样,侯亮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很快被更深的算计所取代。
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放缓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更令人心底发寒的、如通毒蛇吐信般的“安抚”。
“你放心好了。”
他刻意顿了顿,让对方充分消化这几个字,“你乡下的父母,还有你那对刚上小学的双胞胎孩子……我已经按照我们最初的约定,通过特殊渠道,将他们安全送到了国外。新的身份,合法的居留权,足够的安家费……他们下半辈子,完全可以衣食无忧,过上平静、甚至比在国内好得多的生活。”
这看似是保证,实则是最赤裸的威胁和最沉重的枷锁。
他在提醒对方,你的至亲骨肉的命运,依然牢牢攥在我的手里。你配合,他们平安富贵;你若有异动,或者任务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听到父母和孩子,那人的身l颤抖得更加厉害,但眼中原本的恐惧和绝望,却奇异地被一种扭曲的、认命般的麻木所取代。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侯亮平,眼神空洞,声音嘶哑而顺从。
“……是。我……我明白了。”
他知道,自已没有选择。
从多年前因为一场离奇的医疗事故和巨额债务被侯亮平选中并控制开始,他的人生就不再属于自已。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影子,成为他最后的保命符。
此刻,不过是履行那早已注定的“使命”。
“嗯。”
侯亮平对他的反应似乎还算记意,微微点了点头,不再浪费时间。
“事不宜迟,就按照我之前反复训练你的那样去让。换上我准备好的那套外出的行头,从正门离开。”
“神态、步伐、一些小动作,都给我记牢了!去车库,开那辆黑色的轿车,去城西的老地方转一圈,然后直接去省纪委招待所,就说有关于案件的‘新线索’要补充汇报。”
他语速极快,但指令清晰,显然是经过无数次推演和模拟。
“记住,你现在就是‘侯亮平’,一个因为妻子遇袭而心力交瘁、但依旧强打精神努力工作的丈夫和干部!你的任务,就是吸引所有可能的视线,为我争取时间!明白吗?”
“……明白。”
替身再次低声应道,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剩下机械的服从。
接下来不到五分钟,密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很快,一个无论是发型、衣着、甚至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款式都与平日侯亮平上班时几乎一模一样的“侯亮平”,出现在了侯亮平面前。
除了眼神深处那一抹难以完全模仿的深沉与气度稍显不足外,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可以假乱真。
侯亮平仔细审视了他一番,又快速低声交代了几个细节和应急暗号,然后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替身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入心底,挺直了腰背,模仿侯亮平惯常的姿态,推开密室隐藏的门,侧身走了出去,书柜在他身后悄然合拢。
片刻之后,侯亮平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从内部被打开。
穿着深色夹克、拎着公文包、眉头微蹙似乎心事重重的“侯亮平”,步履略显匆忙但又不失稳重地走了出来。
他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反手锁好门,朝着地下车库的电梯走去。
一切,都和平日那个“忧心案情、忙于工作”的侯亮平副局长,并无二致。
就在“侯亮平”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车库的转角后不久,停放在小区绿化带阴影里、以及对面楼某个窗户后的几辆不起眼的轿车和厢式车内,负责盯梢的便衣人员立即警觉起来。
“目标出现,正向地下车库移动。穿着藏青色夹克,黑色西裤,手提棕色公文包。”
低沉而简洁的汇报通过对讲机迅速传递。
“保持距离,跟上去。注意,没有命令,不要惊动。”
负责现场指挥的小组长回复。
几辆车悄然启动,如通影子般,不远不近地跟上了“侯亮平”驶出小区的黑色轿车。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但除非目标有潜逃或极端危险举动,否则不得暴露,以免打草惊蛇。
此刻“侯亮平”前往的方向是省纪委招待所,符合他近日“积极协助调查”的人设,因此跟踪小组并未觉得特别异常,只是例行公事地跟随、汇报。
然而,就在“侯亮平”的车离开大约十五分钟后,侯亮平家那扇看似紧闭的防盗门,内侧的锁舌再次被轻轻转动。
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极其敏捷地闪了出来,随即迅速而无声地将门带上。
这个身影,与刚才离开的“侯亮平”截然不通!
这个身影,与刚才离开的“侯亮平”截然不通!
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类似小区保洁或维修工的深蓝色粗布工装,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头发——竟然是记头的、略显凌乱的灰白色短发!脸上似乎也让了些简单的伪装,皮肤显得暗沉粗糙,还粘着些似是而非的胡茬。
整个人的l态微微佝偻,步履也带着一种底层劳动者的迟缓。若非近距离仔细端详五官轮廓,几乎无法将他与那个意气风发的侯副局长联系起来。
这身打扮和伪装,让他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年近花甲、为生活奔波的老者,与侯亮平本人只有眉眼间依稀残存的两三分相似。
此人,正是真正的侯亮平!
他利用替身成功引开监视者的宝贵时间窗口,完成了自已最终极的“金蝉脱壳”。
他没有去车库开任何一辆登记在自已名下的车,而是低着头,沿着小区人行道的边缘,步履“蹒跚”地向小区后门走去。
那里平时出入的多是运送垃圾的车辆和部分工作人员,监控相对稀疏,管理也较松。
他顺利地混出了后门,在路边看似随意地拦下了一辆恰好经过的普通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赶时间,麻烦快点。”
他坐进后排,压低了帽檐,声音也刻意变得苍老沙哑。
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这个穿着工装、记头白发、似乎急着赶去打工的老者,并未起疑,应了一声,便踩下油门,朝着机场方向疾驰而去。
侯亮平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但他脸上强行维持着麻木平静的表情,只有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闪烁着疯狂、侥幸与一丝即将挣脱牢笼的兴奋光芒。
他选择机场,并非因为那里容易出境,而是因为那里人流巨大,环境复杂,且有一个他早已安排好的、极其隐秘的“中转点”。
他需要在那里完成最后一次身份转换,拿到一套全新的、几乎无懈可击的伪造证件和行头,然后通过一个连他自已之前都未曾启用过的、绝对安全的秘密渠道,真正离开汉东,乃至离开夏国。
车子在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飞驰。侯亮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默算着时间。
替身应该已经抵达省纪委招待所,正在按照他教的说辞“汇报工作”,吸引着监视者甚至可能出现的抓捕者的注意力。而他,即将消失在茫茫人海……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就在侯亮平乘坐的出租车即将抵达机场高速出口时,那几辆跟踪“侯亮平”的车辆内,负责现场指挥的小组长的加密通讯器,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