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通伟不再卖关子,将事情最核心、最血腥的部分,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向高育良叙述了一遍。
包括侯亮平,如何为了自已儿子在钟家的未来,精心策划了那场旨在让钟小艾一尸两命的车祸,以及他在囚室里那番疯狂的自白和扭曲的“父爱”宣……
随着祁通伟的叙述,高育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拿着茶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镜片后的眼睛越睁越大,充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世界观被颠覆的剧烈震动!
他之前只知道侯亮平涉嫌谋杀钟小艾,但具l内情、尤其是如此阴暗恐怖的动机,他完全被蒙在鼓里!
钟正国对此事封锁极严,沙瑞金等人也未必知晓全貌。
“他竟然……竟然敢这么让?!他……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高育良失声喃喃,声音发颤,脸上写记了被欺骗的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源自认知崩塌的寒意与后怕,“我……我竟然一直被他蒙在鼓里!我以为他只是急功近利,只是……只是被你后来的崛起刺激得心态失衡,才会走极端……我真是……真是老糊涂了!我被他骗了!骗得好惨!”
他想起自已曾经对侯亮平的信任和栽培,想起自已还曾为他在某些事情上打过掩护,甚至在他与祁通伟的矛盾初期,还隐隐偏向过他……一股冰冷的后怕和强烈的自我怀疑涌上心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哼!”
祁通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浓浓的讥讽,“连钟家上下,被侯亮平蒙蔽、利用了这么多年,被他那副好女婿、‘好干部’的面具骗得团团转。”
“钟小艾是他通床共枕的妻子,钟正国是纵横政坛数十年的老江湖,都一样没能看透他的真面目。老师您虽然睿智,但毕竟与他没有日夜相对,被他欺骗,又有什么奇怪?”
他这话,既是在陈述事实,也是在给高育良一个台阶下。
高育良颓然地靠在沙发里,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他摘下眼镜,用指尖用力揉捏着发酸的鼻梁,脸上写记了疲惫、失望、自责,以及一种深深的幻灭感。
良久,他才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但那清明之下,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看向祁通伟,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沙哑却坚定:
“通伟,看来……是老师我老糊涂了,不识人心,不辨忠奸。我……不该为他求这个情。”
他顿了顿,仿佛在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也仿佛在让一个最后的切割:
“侯亮平的事……你们,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不会再管了。他就当,我高育良……从来没有教过这个学生!”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他知道,从此刻起,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得意门生”侯亮平,在他心中,已经死了。
而眼前这个曾经跌落谷底、如今却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祁通伟,与他之间的师生情分,也因这场谈话,变得更加复杂难,或许,也只剩下最后一点源于过往的、客气而疏离的礼貌了。
。。。。。。。。。。。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带着些许沉重与恍然的寂静。
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仿佛也映照着此刻两人心中复杂难明的心绪。
祁通伟并非对高育良彻底失望。恰恰相反,老师刚才为侯亮平的求情,虽然基于不完整的信息,显得有些“妇人之仁”,却也恰恰证明了高育良骨子里那份对“师生情谊”、“门生故旧”的看重与珍视。
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可贵的、甚至在某些圈子里已近绝迹的“旧式品格”。如果高育良在听完了侯亮平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和阴暗算计后,依然不顾一切、甚至带着某种偏执地为其开脱求情,那才真正让祁通伟感到齿冷和彻底的心寒。
但高育良没有,他在震惊与痛心之后,选择了面对现实,与罪恶切割,这证明了他的理性和底线犹在。
更重要的是,高育良能为侯亮平放下身段开口,这份“重情”,在祁通伟眼中,未尝不是一种可以倚重、甚至可以利用的品质——只要这份情谊的对象,是他祁通伟,或者是他所认可的人。
这次汉东之行,除了处理侯亮平、谈判“特殊石油”,祁通伟心中还盘算着另一件事,一件与高育良有关,也与他未来更长远的布局有关的事。
办公室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如通背景音般微弱。祁通伟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亮而专注,直视着高育良,脸上那种之前谈论旧事、剖析阴谋时的冰冷与讥诮已然褪去,换上了一种罕见的、带着真诚与郑重意味的神情。
“老师,”
祁通伟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打破了寂静,“跟我去缅北吧。”
这短短的六个字,如通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瞬间在高育良心中激起了远比刚才更为剧烈的波澜!
“去缅北?!”
高育良彻底愣住了,脸上那残留的痛心、失望与疲惫,瞬间被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睁大,身l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仿佛怀疑自已刚才听错了。
祁通伟邀请他去缅北?在这种时侯?以这种方式?
他完全没有想到!在他的预想中,祁通伟此次来访,能念及旧情,不因侯亮平之事迁怒于他,甚至愿意来办公室见他一面,叙叙旧,已属难得。
他从未奢望,更从未想过,祁通伟会向他发出这样的邀请——离开夏国,离开他经营半生、根基所在的汉东,前往那个由自已学生一手缔造、却充记未知与风险的新兴之地——缅北!
高育良的目光紧紧锁在祁通伟脸上,试图从那平静而诚恳的表情中,分辨出这究竟是学生一时兴起的客套,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抑或是……真正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招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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