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更具陷阱性的问题。军官轮换,是柴荣推行的、旨在强化皇权对军队控制的核心新政,也是赵氏兄弟最为忌惮的政策之一。赵光义将这个问题抛出来,是在试探柴宗训对此事的立场――他是否真的理解这项政策的用意?还是仅仅因为柴荣的授意而鹦鹉学舌?
柴宗训心中飞速盘算。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回避,也不能回答得太深――回避显得心虚,太深则暴露心中底细。他需要给出一个既符合孩童认知水平、又不会透露任何政治立场的回答。
他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一种努力回忆的神情,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军官轮换……儿臣记得,那是父皇和魏枢密他们商议的。儿臣当时在屏风后旁听,听到魏枢密说,这样可以让不同的兵叔叔都熟悉不同部队的号令,以后打起仗来,不管换哪位将军指挥,大家都能很快听命令。儿臣觉得……魏枢密说得很有道理。但具体怎么做,儿臣就不懂了,那是朝廷大人们的事情。”
他将军官轮换的解释,限定在“提高军队协同效率”的技术层面,完全避开了“加强皇权控制”的政治层面,并将其归结为“魏枢密说得好,儿臣只是觉得有道理”的被动接收,而非主动参与。
赵光义眼中那丝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难以喻的、仿佛松了口气般的轻松:“殿下果然聪慧,一点就通。这些军国大事,自有陛下和各位相公操心,殿下年纪尚幼,正该以读书养性为重。待殿下再长大些,自然就能为陛下分忧了。”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明显的、将柴宗训重新框定在“孩童”范围内的暗示――仿佛在说:你只是个孩子,做好你的本分就够了,别想太多。
柴宗训“乖巧”地点了点头:“赵二叔说得对。儿臣还有很多书没读,很多道理没明白。以后还要多向父皇和各位叔叔伯伯请教。”
赵光义又寒暄了几句家常,便以“还要去枢密院送文书”为由,告辞离去。他转身时,步履轻快,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
柴宗训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深处。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变成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平静而深邃的凝视。
他确认了两件事情:
第一,赵光义确实在怀疑他。那些关于“流民营”、“以民为本”、“大树扎根”的传闻,显然已经引起了赵光义的高度警惕。一个五岁的孩子,拥有如此超越年龄的表现,绝不可能被赵光义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忽视。
第二,他今日的“装傻”应对,至少暂时打消了赵光义的部分疑虑。赵光义最后那句“殿下年纪尚幼,正该以读书养性为重”的暗示,说明他倾向于接受“这位皇子只是比寻常孩童聪慧一些、仁厚一些,但尚未具备洞察权谋、干预朝政的成熟心智”的解释。
只要赵光义还相信他“只是一颗尚未打磨的原石”,而非“一把已经开刃的利剑”,那么,赵家的目光,就会更多地聚焦在柴荣和范质、魏仁浦这些成年权力核心身上,而对他这位“懵懂小皇子”的戒备和提防,就会始终慢那么半拍。
而这“半拍”,在关键时刻,或许就是决定生死胜负的胜负手。
他转身,加快脚步,追上父亲的銮驾。柴荣正与范质讨论着科举改制中关于“明经科”考试范围的调整,见他追上来,随口问道:“方才赵光义与你说了什么?”
柴宗训用那种孩童特有的、随意的语气答道:“赵二叔夸儿臣长高了,又问儿臣一些读书的事情。儿臣跟他说,儿臣还有很多书没读,很多道理没明白,以后要多向父皇和各位叔叔伯伯请教。”
他将对话内容完全限定在“家常”和“读书”的范畴内,轻描淡写,仿佛刚才的对话,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偶遇寒暄。
柴荣“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继续与范质讨论朝政。他对赵光义,显然还远未达到对赵匡胤那种“既用之亦防之”的重视程度。
柴宗训跟在父亲身后,踏着青石板铺就的御道,呼吸着带着花香的空气,心中一片澄明。今日与赵光义的这番交锋,虽无硝烟,却比他经历过的最激烈的朝堂辩论,更加凶险。他成功地在赵光义心中,维持了“聪慧仁厚,但尚未开窍”的孩童形象,为自己继续潜伏、继续积累力量,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潜龙对猛虎,以懵懂之态,藏锋于鞘;稚子应奸雄,以谦逊之,化试探于无形。一次成功的“装傻”,胜过百次锋芒毕露的争辩。在敌人以为你只是一块璞玉时,你已悄然磨砺成一把足以斩断宿命的利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