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新邻居”是今日午后刚刚搬来的,自称从洛阳来开封谋生,租期付了三个月。侯七自然不会对一个穷酸小贩产生任何怀疑――因为他永远也想不到,他用来监视五岁皇子的眼线,正在被另一道更高处、更隐蔽的目光,反向监视着。
当夜,皇宫深处。
柴宗训坐在书房的灯下,面前摊放着张公公刚刚呈上的密报。
那密报内容不多,只有三页纸――第一页是侯七的身份背景和履历摘要;第二页是他近七日来的活动轨迹图,用细线在开封城坊图上标注出了他每天的行动路线、停留地点和大致时长;第三页,是一份简短的推断――那座城东别院,除了侯七之外,至少还有三名同样身份不明的人员出入,初步判定都是赵光义豢养的暗桩。
张公公正站在书案旁,低声道:“殿下,‘影子’小组已经标定了那处别院外围三条主要出入通道。只要殿下下令,随时可以封锁那片区域,将里面的人一网成擒。”
柴宗训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那份密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静:
“不急。让他们继续看着。他们想看我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从明日开始,我每天下午,都会按时去城南巡视武侯铺。我会在那些巡检卒面前停留足够长的时间,会和那几个都头交谈,会翻阅他们的记录簿。让侯七把所有的细节都记下来,送回赵府。”
张公公目光一闪:“殿下是要……让赵光义以为,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城南的夜间治安上?”
“不仅如此。”柴宗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夜的凉风裹着泥土和花香,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我要让他看到一个勤勉、规矩、活动范围有限的五岁巡查使。一个只会按部就班巡视武侯铺、翻阅巡检记录的孩子。让他觉得――我已经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深潭:“等他完全放心了――等他觉得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时,那才是他真正露出破绽的时候。”
次日午后。
侯七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宫城东侧门外的不远处。他看到那辆青骡车驶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然后转向城南方向,在一处处武侯铺门前停留。
他咬牙跟着,看到那位小殿下在一处新修的巡检哨点前停下,与那里的都头说了几句话,翻了翻案上的记录簿,还登上武侯铺的屋顶,摸了一把新涂的防水层厚度。
侯七把这些细节记得一清二楚。夜里回到别院,他事无巨细地整理成密报,交了上去。
数日后,赵光义案头关于柴宗训的情报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显得“价值不高”――全都是关于城南治安整顿的琐碎记录。侯七的密报越来越详细,也越来越像是一份毫无破绽的“日常行程表”。
赵光义看了几次,便不再像最初那样逐字逐句研究了。他只是让管事将密报归档,便挥手让人退下了。
他心中那根紧绷了多日的弦,在那些平淡无奇的记录面前,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他放下密报、放松警惕的那一刻,四双属于皇城司老密探的布满老茧的眼睛,已经像无声的水银一样,渗透进了这座别院周围的几条街巷。关于他的心腹管事何时出门、与谁接头、密报走哪条路线传递――所有信息,都在以每日一份的速度,被悄无声息地记录成副卷,连夜送进皇宫深处那间灯火通明的小小书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