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仲文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在案上摊开。那是一幅河北边防的粗略示意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契丹边境的各处关隘和驻军点位。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处标着“瓦桥关”的位置上:
“瓦桥关――这里是契丹南下的必经之路,也是我朝河北防线最薄弱的一环。守关的将领,是目前被边缘化的老将张永德旧部的人。此人与赵普大人曾在淮南战场上有些旧怨,且一直对朝廷将他闲置在边关有所不满。若能派人密使联络……”孙仲文的声音低到如同耳语,“让他们在边境打一场不大不小的‘遭遇战’――规模不大,伤亡可控,但必须告急入京,说契丹疑似集结重兵、有南侵之势。”
他抬起头,目光幽冷:“届时,朝廷必然震动。陛下就算再想立储,也得先应对边境危机。立储大典,自然只能推迟――等到危机化解、风波平息,可能已经是秋后甚至明年了。一年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也足够我们――重新布局。”
密室内的三人,在听完孙仲文这番话后,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盏油灯的火苗在闷热的空气中跳动了一下,仿佛也在为这番话中的狠辣而微微战栗。
石守信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伪造边境告急……这胆子,是不是太大了?万一被查出来……”
“只要做得干净,就不会有人查出来。关键是要用真正不知情的人去点火――而不是我们亲自出手。”孙仲文的声音冷静如冰。
赵光义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目光中的那一丝迟疑,被一种如同磐石般的决绝取代了。他心中清楚,这一计,无异于一场豪赌。赌赢了,他们可以为自己赢得喘息之机;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更清楚的是――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当夜,一枚蜡丸从城东别院的侧门被悄悄送出,由一名身着粗布短衣的陌生信使骑快马携出开封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奔去。蜡丸之中,藏着一封没有署名、没有印章的密信――信中只有一句话:
“瓦桥秋深,请备烽火。朝中重器将成,惟北风可阻。”
与此同时,在皇宫深处,张公公接到了当天的第七份皇城司密报――其中一条,引起了注意:赵光义的亲信管事,今日下午曾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骡马行,用现银买了一匹脚力极健的河北骡马,随后便消失在了城北方向。
张公公眉头微皱,将这条信息不动声色地记在了心中。
而柴宗训,此刻正坐在东配殿的书案前,面前摊放着今日从太医院送来的柴荣脉案记录。他拿起那份记录,看到上面写着“脉象沉稳有力,较上月有明显改善”两行字时,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没有看到那份关于骡马的密报,还不知道那枚正朝河北方向疾驰的蜡丸的存在。但这个夏夜的开封,已经如同一个即将沸腾的火山口――表面的平静之下,熔岩正在暗处奔涌,预备寻找一个最致命的出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