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如初,却带着一种连在场最老练的朝臣都不禁屏息的沉着:
“儿臣以为,朝廷应当做三件事――”
“第一,派一支精干的人马,由一位既熟悉边防、又与河北各方势力没有太多瓜葛的将领带领,以‘巡视边防’为名,前往瓦桥关实地查证。若契丹确实在集结兵力――那便立即调兵增援;若查证发现所谓‘集结’另有隐情――那便按兵不动,避免朝廷被虚假情报牵着鼻子走。”
“第二,父皇不应因一道尚未证实的告急军报,而推迟任何既定的朝廷大计。若是契丹真的南侵――朝廷更应当尽快完成立储,以安军心、稳民意;若是虚惊一场――那便更不能因为一道假军报,耽搁了朝廷的正常节奏。”
“第三――”他抬起头,看着柴荣,目光清澈而坚定,“儿臣愿主动请缨,随巡视人马同往河北――以小皇子的身份,在第一时间安抚边关军民之心。若契丹果然有异动,儿臣在前线,也能第一时间为朝廷传递最真实的情报,避免层层转报的时间损失。”
殿内陷入了比方才更深的死寂。
主动请求前往边境――这个五岁的孩子,刚刚向满朝文武提出了一个任何人都不敢想象、更不敢开口的请求。
范质的声音带着一丝因激动而起的颤抖:“殿下!河北边境,不比京城!若契丹果真南犯,战火一起,刀枪无眼!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赴险地!”
魏仁浦也随之出列:“殿下!范相所极是!殿下若有闪失,朝廷社稷将……”
“范相、魏枢密――”柴宗训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正因为边境有危险,儿臣才更应该去。赵匡胤将军在去岁北伐时说了一句很对的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儿臣虽然还不是天子――但儿臣是将来的太子。如果连边境的烽火都不敢面对,将来如何统领天下兵马,收复燕云?”
他这番话,引用了赵匡胤说过的话――将赵匡胤自己的话语化为己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还不算完――他最后那句“收复燕云”,更是毫不避讳地,将柴荣毕生最大的心愿,摆在了满朝文武面前。
赵匡胤站在队列中,面色不变,但握着笏板的那只手,已经指节泛白。
柴荣沉默了很久,目光始终停留在儿子身上。他看到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他既惊讶又熟悉的、如同年轻时的自己、在每一次关键决策前夕所秉持的那份笃定。
他缓缓开口――
“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开封城。
当赵光义在城东别院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正在等待那份从河北发回的确认函。他失算了。他本以为瓦桥关的告急军报入京后,朝廷必然会陷入恐慌,立储议程必然会被推迟,而柴荣也必然会将注意力转向北方的边防部署。如此一来,他们便能争取到数月之久的时间来重新整顿内部。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五岁的孩子,不仅一眼就看出了那道军报中的反常,还主动请求前往边境查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布下的那道“北风可阻”的暗计,不仅没有阻住立储的步伐,反而被那个小畜生抓住,化作了一张将自己送上更高舞台的跳板。他要去河北――去那个赵家刚刚点燃引信的火药桶旁边,亲自坐镇。
赵光义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精心布下的棋局,在那个五岁的孩子面前,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阻止的方式,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计就计。他原本想制造一堵墙来挡住那个孩子的路,但那堵墙,却被那个孩子轻轻一推,变成了一扇通往更高处的门。
当夜,柴宗训坐在东配殿的书案前,面前摊放着从枢密院借来的河北边防舆图。他用一支细小的炭笔,在瓦桥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下了四个字:“将计就计。”
窗外,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他搁下笔,望着那片被夜空中明灭的星光所覆盖的疆域轮廓,目光深邃。
赵家的意图在他面前已经清晰到近乎刺眼:他们想用边境烽火来阻挡他登上前台,却不知道――这样反而送了他一枪一马,让他得以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个年仅五岁的皇子身份,光明正大地踏上河北的土地。他不仅要去看那道烽火是真还是假,更要让河北诸州的军民亲眼看到――那位即将成为大周太子的人,不是一个锁在深宫的幼雏,而是一个敢于直面边境风云的未来君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