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相――今日朝堂之上,您那份联名上表,下官拜服。”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官虽然不敢说与范相所见略同,但有一件事,下官想请教范相――殿下的路,还有多远?”
范质放下手中的酒盏,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普,缓缓开口,声音同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不远了。但路越近,风越大。赵大人若是心中有顾虑――不妨直说。老夫虽然年迈,但耳朵还没聋。”
赵普听到“不妨直说”四个字时,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下了几分。
他没有接话,而是再次为范质斟满了一盏酒,然后为自己也斟满。他端起酒盏,对着范质轻轻一举:“范相是明白人。下官――敬您这一盏。”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那一盏酒的分量,已经超越了千万语。范质端起酒盏,回应了他的举动,一饮而尽。
当范质离开赵普宅邸时,夜空中已是一轮皎洁的满月。他没有乘车,而是沿着那条洒满月光的青石板路,缓步走向自己的府邸。他走得不快,步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赵普那一盏酒――意味着那座一直在为赵家出谋划策的智慧殿堂,正式在范质的注视下,为自己的未来打开了一条不起眼的侧门。
次日清晨,一份关于赵普与范质昨夜会面的密报,被送到了赵匡胤的案头。
赵匡胤看完那份密报,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发怒,没有摔杯子,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只是将那页纸放在烛火上,静静地看着它燃烧殆尽,然后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赵普去见了范质――但他也知道,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阻止赵普见任何人。因为赵普从来不是他的“家臣”――赵普是朝廷的官员,是大周的臣子。他只是选择站在赵家这一边而已。而现在,那道“选择”的绳索,正在赵普自己的手中,被悄悄地、无声地解开。
他觉得后背有些凉,却说不出那股凉意的具体来处。赵普在暗格中存放那卷空白绢帛的时辰,早于立储大典的确立;而此刻,那把高悬在赵家头顶、由多年前他们亲手锻造的利刃,正在被他们最聪明的谋士,从锋刃的根部,一节一节地抽走了垫片。
当日下午,柴宗训在东配殿翻阅新一批从巡查使司送来的卷宗时,张公公侧身而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公公说得极简短:“昨夜,赵普去范相府上坐了一刻钟。离开时,赵府的老管事替他送客时,袖口中似乎藏着一卷绢帛。”
柴宗训翻卷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在沉默了一瞬之后,用只有张公公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颗在平静水面上轻轻按下的石子,波澜不惊,却泛起了无形的涟漪:
“……他开始找退路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任何指令。他只是继续翻阅着那些卷宗,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他心中那道关于赵普的记录,已经在“敌方谋士”的标签旁边,轻轻地加上了一个新的标注――“可争取”。
赵普去见范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家那座看似坚固的智囊堡垒,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那道裂缝目前还很细――细到如果不仔细去看,几乎会忽略它的存在。但裂缝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就不会自己愈合。它会随着风霜雨雪的侵蚀,一点一点地扩大,直到某一天,轰然崩塌。
而赵普那一夜在暗格中放入空白卷帛的动作,或许就是那座堡垒裂开的第一粒沙。
他将那份密报折好,放入袖中,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色的天际。棋盘上那些看似坚固的敌手――他们的阵营,正在从最核心处,开始发生某种寂静的、不可逆的瓦解。而他需要做的,只是继续下好自己手中的每一步棋。
到那时,赵家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智囊堡垒,将变成一座空壳――而赵普那卷空白的绢帛,将是那座空壳上最先剥落的一片漆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