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五年(958年)盛夏,东京开封府,皇宫文德殿。
七月流火,暑气蒸腾。文德殿内,冰鉴中的冰块已经换过三轮,却依然无法驱散那股因满朝文武的期待与紧张而凝聚起来的闷热――仿佛整座开封城的空气,都在等待一个即将落下的声音。
今日的朝议,从一开始便与往日不同。
不仅在京的文武百官无一缺席,就连几位常年称病不朝的老臣,也破天荒地出现在了队列中。范质站在文臣队列之首,面色沉静如常,但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紫色朝服,腰间系着御赐的玉带――那是他只有在最隆重的场合才会穿着的装束。
王溥站在他身侧,同样衣冠整肃,手中握着的笏板比平日握得更紧了一些。
武臣队列中,赵匡胤依旧站在最前列,如山一般巍然不动。但他身后的石守信,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王审琦站在更远处,目光低垂,似乎在研究着地砖上某道细微的裂缝。
例行奏报结束后,殿内陷入了比往日更长的沉默。
没有人出列奏事,没有人请求发,所有人仿佛都在等待同一个信号。
柴荣坐在御座上,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从范质到王溥,从魏仁浦到赵匡胤,从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到那些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官员――每一张面孔,都在他的目光下微微绷紧了几分。
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滚过天际的闷雷,穿透了殿内每一寸被期待和紧张填满的空气:
“传朕旨意――十日之后,朕将亲告太庙,行册立皇太子大典。”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语。那短短的十九个字,如同一柄千钧重锤,稳稳地砸在了文德殿正中央那块已经被等待磨得发亮的金砖上。
殿内死寂了一瞬。
然后,如同蓄势已久的潮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闸门――范质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躬身下拜,声音带着因激动而起的微微颤抖:“陛下圣明!臣――为天下贺!”
王溥紧随其后:“陛下圣明!臣――为大周贺!”
魏仁浦、李谷、曹彬……一道道身影如同被同一阵风吹动的麦浪,齐齐出列,躬身下拜。那一声接一声的“为天下贺”、“为大周贺”,如同潮水般在殿内层层叠叠地涌起,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声浪。
在那一浪高过一浪的贺声中,赵匡胤缓缓出列。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高呼“为天下贺”,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和其他人一样抱拳躬身,弯下腰去,用一颗迎着圣旨低垂的头颅,说出了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臣――附议。”
但那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站在他身后的石守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再一次被冷汗湿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四个字一旦出口,便意味着那座他们曾经以为还可以继续等待的桥梁,已经被彻底烧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