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五年(958年)初秋,东京开封府,皇宫东配殿。
九月的开封,秋意已深。东配殿的窗棂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稀稀疏疏的枝条在秋风中微微颤动。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光纹。
柴宗训坐在书案后,面前没有摊开任何卷宗,没有摆放任何地图。他的双手平放在书案边缘,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望着殿门的方向――他在等一个人。
但不是今日要见的第一个人。
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几乎会被窗外的风声完全掩盖。紧接着,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节奏精准,如同一枚落在木板上的棋子。
“进。”
殿门被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道身着灰布短衣、身形精瘦如同野猫般的中年男子,无声地滑了进来。他的面容极其普通――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颧骨微高,眉骨平缓,肤色因长年在外奔波而被晒成一种介于黄褐与灰白之间的颜色。他的腰间没有佩刀,袖口紧扎,步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如同一片被风卷进殿内的枯叶,无声无息地落定。
他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殿下――属下陈贵,奉旨前来。”
陈贵――这个名字,在皇城司的密档中,对应着一个只有三位编号、没有完整姓名记录的“暗桩”。他在皇城司服役十四年,从最低级的巡街耳目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了负责整个京畿南部暗线网络的都头位置。他经手的密报超过三千份,从未出过一次差错,也从未在任何一份密报末尾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他是皇城司那架庞大而沉默的情报机器中,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却运转得最精准的齿轮之一。
一个月前,柴宗训通过魏仁浦,从皇城司的暗线体系中,将这个人“借”了出来。名义上是“协助京畿巡查使司核查城南治安死角”,实际上――他只有一个任务:在立储大典前后,以各种身份和渠道,渗透进开封城中那些官方耳目尚未触及的角落,摸清所有可能被赵家利用来制造事端的暗桩分布。
柴宗训没有让他起身,只是开口,声音平静如常:“陈都头――今日请你来,只有一件事想问。”
陈贵低着头:“殿下请讲。”
“这一个月来,你替末将走遍了开封城中那些末将的正式巡查路线走不到的地方――城南的骡马市、城东的私娼巷、城北的废料场、西水门外的渔市码头。你看到了什么?”
陈贵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用刀背敲击铁板般的、因常年与阴影打交道而特有的沉稳与精准:
“回殿下――属下这一个月来,共记录了一百三十七处可能被利用来制造混乱的隐患点。其中,有三十二条巷弄的宽度不足以并排行进两辆马车,一旦在立储当日被人从两端堵死,里面的人便插翅难飞;十七处废置的仓库和院落,可以作为伏兵的临时藏身点;九家酒肆和茶铺的掌柜,与赵家府上的管事有过超过三次以上的私下接触;另有五处下水道口的盖板已经松动,可以容一个中等身材的成年男子在不惊动任何巡街兵卒的情况下,从城内主干道下方潜行穿过小半座城区。”
他这番话,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如同一份已被反复核对过无数遍的清册,正在从他记忆中最深处的那层抽屉中,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抽出来,摆在书案上。
柴宗训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刀刃在磨石上缓缓滑过时的质感:
“我给你一道手令――你可以从京畿巡查使司的账上,支取一笔不经过任何常规审核的、单独的经费。这笔钱,不走户部账,不经三司核验,只在巡查使司内部以‘城南排水渠修缮备用金’的名目挂账。我要你用这笔钱,在立储大典之前,完成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在这三十七处隐患点中,将最可能被利用的那十二处――全部控制住。不是派兵把守,是以商户置换、路面修缮、井口填埋的方式,让它们从‘隐患’变成‘无用的角落’。”
“第二,那五处松动的下水道盖板――全部焊死。从今夜就开始,三日内完成。不需要报告,不需要报备,只需要在做完之后,将每一处盖板的焊接时间、执行人姓名和所用材料,写成一份只有你和我能看到的记录,封好,送到我这里。”
“第三――”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如同秋夜的寒霜,无声地覆上了书案的表面,“那九家与赵家管事有过接触的茶铺酒肆――从明日起,每一家店,都必须有一双你的眼睛。不是监视――是成为那家店的一部分。”
陈贵跪在地上,没有抬头,没有提问,没有表现出任何犹豫或迟疑。他只是在那道声音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用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说了一个字:
“领命。”
他站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出了殿门。秋风吹过门槛,将他留在砖地上的那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足迹痕迹瞬间拂去。东配殿重新恢复了它惯常的安静――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