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五年(958年)十一月中旬,河北东路,瓦桥关以北四十里,曹彬大军前锋营地。
十一月的河北,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铅灰色的天空与枯黄的大地。风从北方持续不断地吹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干燥与凛冽,将营帐边缘的系绳吹得绷紧如弓弦,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曹彬站在中军帐外的高地上,面前是刚刚送达的哨探简报。李继隆的前锋已推进到距幽州城不足百里的位置,沿途契丹游骑密度明显增加,几处险要关隘前已发现新修的防御工事轮廓。按预定计划,大军应在此处暂作休整,等待后方第二批攻城器械到位后,再向幽州外围发起全面进攻。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另一个人,带来了另一种声音。
赵匡胤站在离曹彬三步远的距离,铠甲外裹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披风。他刚刚从前哨巡视归来,满面风霜,目光却带着一种几乎无法被任何规劝削弱的笃定――他没有以正式军礼开场,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这片平原上沉默行军太久的张力:
“元帅――末将以为,如今正是轻骑突进的最佳时机。”
他伸手指向北方:“末将今晨亲自探过前方地形――契丹人在幽州南面的防线分布仍以瓦桥关至固安一线为主,守军数量并未增加,换防节奏与去岁相同。这说明什么?说明契丹人尚未完全相信我军会在入冬后继续推进――他们仍认为大周历来有入冬前收兵的传统。”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度,如同刀刃在出鞘前调整了最后一度角度:“若今夜以一支精锐轻骑,沿拒马河故道北岸穿插至幽州城南,趁城门守军未完成换防之际发起突袭――即便不能一鼓而下,也足以搅乱契丹整个冬季的防御布局,为主力合围创造突破口。”
曹彬听完了全部的话。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远方那片被灰白天际线吞没的方向。沉默持续了足够久,久到周围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士卒也开始感知到空气中那股收敛的气流。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冻土在融雪前那最后一段坚硬的沉静:
“赵将军――你的判断有一定道理。契丹人的暂时松懈,确实是一道可以利用的时间窗口。但这条计策的前提,是那支轻骑必须在两日内完成穿插、突袭和撤离的全流程,且不可在任何一处关隘前被阻滞超过预定时长。否则――一旦契丹人从最初的冲击中恢复反应,派出骑兵截断后路,那支轻骑便会在幽州城下,陷进契丹人最擅长的诱敌口袋之中。”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也没有软化,如同一根在冬季被冻透的缆绳,在以它最后的柔韧度抵御着来自拉力的持续增强:“本帅已经决定――今日暂不推进。大军在此休整两日,等待后方第二批器械和补给到位后,再按原定计划向幽州合围。”
赵匡胤没有再说话。他没有当场反驳,没有再次请战,只是沉默了片刻,垂下了那双在这片平原上扫视了太久战场轮廓的眼睛,清晰地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