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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宗训提拔寒门,削弱将门

范质的目光在那一刻产生了一次极为细微的偏移――不是避开柴宗训的目光,而是从那份名单纸面的上方,移到了他那双握着笏板的手的指关节处,仿佛在用自己的视觉去丈量那个楔子打入的方向与他自己几十年来在这座朝堂上积累的经验之间,是否能够找到一段平滑衔接的过渡区间。

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几息,当他开口时,声音中的稳健依旧,却多了一层他无法通过措辞掩盖的审慎:“殿下此议,着眼处在于打破门阀积弊、激励寒门才俊,老臣以为――方向是对的。但具体操作层面,牵涉到各州士族的既得利益、地方荐举体系的运转惯性,以及朝中部分门阀出身官员的情绪反应――这些,都需要提前做好分寸的拿捏。若殿下允准,老臣愿在散朝后与吏部侍郎先行商议,拟定一份试点可行性的初步评估,再呈殿下御览。”

他没有说“臣附议”,没有说“臣以为可行”――他用的是一句比那两种表态都更加谨慎、更加务实的回应。但那句回应的核心,已经明确地承认了一个事实:从今日起,吏部那份沿用了多年的补阙名单排序规则,将因为一个五岁孩子的一段话,而不得不在一张全新的试纸上,重新检验它的每一个排序依据的适用性。

柴宗训微微颔首:“好――那就请范相费心。散朝后与吏部商议时,若遇到任何需要末将出面协调的关节,随时可以派人来东配殿知会一声。”

他的话没有加任何威胁,没有施加任何压力――但那句“随时可以派人来东配殿知会一声”的落点,如同一枚在棋盘上已经被放置在预定位置上、不再需要任何移动的棋子,正在以它自身的轮廓,完成着一道跨越数百年积习的重新标定。

朝议在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寂静中结束――不是那种因无话可说而产生的空洞寂静,而是一种因每一个人都在自己心中重新调整着某道预期的刻度而产生的、如同大量正在缓慢旋转的齿轮在齿隙间同时完成了一次同步校准的集体性沉默。

群臣退出文德殿时,户部侍郎王著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停了一步――他出身河北寒门,以地方考课的优异成绩被破格提拔入京,在户部任职多年,深知那道以门第排序的旧规在多少份本该可以更早呈送到御前的优秀策论与地方政绩报告之间放置了多少无的阻隔。他听到柴宗训在殿上那段话时,握着笏板的手在那时便已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因亲耳听到了自己多年未曾奢望会有人以那种方式说出口的话而产生的、如同一根被压在厚冰层下的麦苗忽然感知到冰面上方出现了第一道垂直裂缝时的那种震动。

但他没有在殿门前停留太久――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握着笏板的力度,然后以一种与他往常一贯的低调姿态完全一致的步速,消失在了文德殿外那片正在持续落下的漫天飞雪之中。在他腰间,那枚他在夜色中反复抚摸过无数遍的、以他在地方任上数年积攒的俸禄购置而成的小小玉印,正在他冬衣的遮掩下,以从他体温中汲取的那道微微温热,温和地回应着那场他离开殿堂后仍在持续降落的雪花。

当夜,赵府的书房中,一叠关于今日朝会议题的摘要被摊开在赵匡胤面前。

他读完那片关于寒门补阙试点提议的记录后,没有愤怒,没有摔东西,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开始意识到――那个五岁孩子,正在以一种比剥夺他的兵权、分化他的旧部都更加彻底的、不再依赖于他本人与任何特定将领之间的私人关系的方式,从根基上重新定义这座帝国未来的权力分配规则。一旦那座按照门阀世系运转了数代人的天平的支点被从底层抬起,即使赵家或任何其他将门想要在权力更迭中维持影响力,都将不得不先越过那道正在被重新砌筑的门槛――而那道门槛的高度,是以考课成绩和实务政绩为准绳来校准的,而非以姓氏和资历的厚度来衡量的。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夜色中继续飘落的雪花,如同一座正在被冬雪缓慢覆盖的旧磨坊,其间的磨盘在季节的转换中依旧可以被转动,但研磨出的粉末已经不再遵循他记忆中的粗细标准了。

此时,东配殿内,柴宗训正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那片正以稳定的速度覆盖着整座开封城的雪。

他没有打开任何卷宗,没有批阅任何文书,只是坐在那里,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轻轻按着书案边缘那道与河北前线粮道预案同属一件暗格的门板边缘。他知道自己今日在文德殿上投下的那枚楔子已经落在了整块旧岩层中最薄的那一条交界线上,而入夜之后,那道楔子正在以吏部内部那几封已经写了一半的调整面稿为原料,将那些来自州县的具体考课档案,从它们曾常年沉睡的木架底层,一片一片地翻到一道新的光线下。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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