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林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不是因为疼。疼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的知觉。那种感觉更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顺着脊椎,直接捅进了脑干。
"嗡――"
一声低频的蜂鸣在狭小的茅屋里炸开。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在震,是五脏六腑在共鸣。
牛老三的手没有离开。
三根手指死死捻着那根发黑的断魂针,将毕生修为,连同那股攒了三十年的愧意,一同灌了进去。
他老了。胳膊细得像枯柴,手背上全是老人斑。但此刻他的手稳得像一座山。哪怕林墨的身体因为剧痛开始疯狂抽搐,他也没抖一下。
"呃啊啊啊――!"
这一次林墨发出了声音。不再是压抑的闷哼,而是像一头被钉在祭台上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嘶吼。那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血沫,喷溅在苏晚晴脸上。
滚烫。
那是林墨身体里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温度。
苏晚晴死死抱着他。
她从轮椅上整个人扑了过去,上半身压在林墨背上,一条胳膊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紧握着他已经凉透的手。轮椅被撞翻在一旁,她顾不上。膝盖磕在碎瓦片上,硌得生疼,她也感觉不到。
她感觉到林墨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诡异的变化。原本紧实的肌肉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得吓人。但在这软绵绵的表象下,又有一股可怕的、非人的力量在疯狂冲撞,像要冲破这层皮囊。
"姑……娘……"
牛老三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脸色蜡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林墨赤裸的背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按住他……千万别松手……要是让他挣脱了……这针……就废了……"
苏晚晴没说话。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把脸贴在他耳边,嘴唇颤抖着,一遍遍重复同一句话:
"我在。"
"林墨,我在。"
"别睡。"
林墨听不见。
他的意识已经被那根针拖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这里没有风雪,没有茅屋,没有疼痛。只有虚无。
他站在虚空之中,脚下没有路,身后没有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那具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金属化的、充满力量与杀戮的身体,此刻正寸寸崩解。暗金色的纹理像烧坏的电路,噼里啪啦地炸裂、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丑陋的、属于人类的血肉。
然后血肉也开始腐烂,变黑,脱落。
最后只剩一副骨架。一副空荡荡的、挂着零星碎肉的骨架。
这就是断根的代价。这就是他亲手选的结局。
"这就是死吗?"
林墨看着那副骨架,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他太累了。从黑石营开始,他就一直在跑,一直在杀,一直在硬撑。现在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他看着那副骨架慢慢散落在虚空的尘埃里。
他也跟着倒了下去。
"啪。"
一声轻响。像玻璃碎裂。
茅屋里,就在林墨身体彻底软下去的那一刻――
牛老三猛地喷出一口血。
不是黑色的。是鲜红的,带着五脏六腑的腥甜味。
他老了。真的老了。这一针抽干了他最后一点精气。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但他没有停。
他还有两根针。
第一根针断了林墨的根。现在,他要用剩下的两根,在废墟里重新种一棵。
牛老三咬着牙,把第二根针拿了出来。
这根针比第一根更细,针身几乎透明。师父说过,第二根针叫"归墟"――把所有旧的东西烧干净,一点不留。
他把针抵在林墨的后心。
"第二针。"
他的声音已经快发不出来了,但手没有抖。
"归虚无。"
针落下去。
林墨那具已经死透的身体,突然凹陷了下去。
不是腐烂。是收缩。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所有的血肉、骨骼、内脏,全部往一个点上挤压。
那个点在他的胸口。那个曾经连接着异能本源、现在空空如也的胸口。
"咕噜……咕噜……"
像烧开水时的气泡声,从林墨身体里传出来。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先是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然后是黑色的经络,最后苏晚晴甚至能看到他的内脏还在微微蠕动。
"这……这是……"苏晚晴吓得松开了手。
牛老三也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会这样。师父说过,三针落尽,要么活,要么一起死。但师父没说过,活过来的那个……还是不是人。
林墨的身体还在收缩。原本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缩成了一团,像个婴儿。但那些破损的、断裂的经络,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不是原来的样子。
新的经络像金属溶液,在皮肤下游走,勾勒出诡异而华丽的纹路。暗金色的,比之前更深,更沉,更冷。
"嗤――"
林墨后背那道被粗麻线缝住的伤口,线头崩断了。伤口没有愈合,而是张开,像一张嘴。从那张嘴里涌出黑色的、粘稠的、像石油一样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