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命内侍将包袱取来。
包裹早已湿透。
走一路,滴一路的水。
内侍胆战心惊地捧着它上前,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让里面的东西湿得更透了。
他弓着腰。
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解开结,打开湿漉漉的包布,露出里面用油纸包着、以蜡封口的两件东西,不由得惊讶了下。
不久前自己刚递过太医令的奏本,那奏本湿哒哒的,他都怕里头的字洇湿了。而眼下的,他亲手撕开蜡封、展开油纸,里面的东西连一滴雨水都不曾沾到,可见主人有多重视——
只怕京城要起风了。
内侍双手呈上。
谢景琛拾起最上面的画卷,动手展开,里面赫然是一副触目惊心的画!
烈焰焚烧着一排排茅草屋子。
透过封住的窗、门,能看见一张张绝望、痛苦、憎恨的脸,他们抓着栏杆,试图想要冲出来,官差拔剑守在屋外,脚边还倒着两三具瘦骨嶙峋的尸体……
再不远处的草丛里,露出大半张脸,用手死死捂住嘴,满目惊恐,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
哪怕是一张画,仿佛有热浪滚滚扑来,他甚至还能听见茅屋中传来痛苦的呻吟、尖叫声,甚至能感受到画者的绝望与恨意。
谢景琛视线僵硬移动。
看在右侧一列列密集小字。
上面记录着十二年前发生的真相,记录下她所知道的村民的名字,记录下这是真实发生过的惨案,而非是画者杜撰的故事。
十二年前,福泉县李家庄在水患后出现疫病,县官上报太医署、惠民局,医官下来医治,单独将患病百姓关在后山茅屋医治,医治了几日无效后不再为他们治疗,一段时间后,一把火将后山所有病患活活烧死!
谢景琛看完后,视线再一次看向烈焰图,图上的火焰几乎灼痛了他的指腹,那些恐惧、绝望的眼睛一双双紧紧盯着他!
死了五百余人……
不是被一场瘟疫夺去的性命。
而是被太医署的一把火活活烧死的人数……
谢景琛从画中抬起头,压着怒火,一字一句问:“状纸上每一个字是否属实?你若敢故弄玄虚、伪造冤案,即便是顾淮望也救不了你!”
阮荔的脸色煞白。
冰冷与疼痛折磨着她的意识。
太疼了……
也太冷了……
她已无法挺直腰背,甚至连耳边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雾,她强撑着的身体,尽量从喉中挤出声音:“民妇所…无半句虚,下面还有…太医署…惠民局十二…年前…李家庄的记档……”
谢景琛不等内侍递上,先一步拿起两本簿册,手中的画卷被皇后拿走。
在惠民局的记录中,他很快找到了十二年前李家庄的记录。
十二年前内涝死者三百零七名。
疫病中死者有一百二十六名。
次年大旱中死者有七十三名。
后年暴雪中死者有四十八命。
而在太医署的记录中仅有关于疫病的死亡人数一百二六名。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