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荔:“别吞吞吐吐的,直接说。”
她语气微重,竟有了一分侯爷的气势。
杜七不敢再瞒,索性从头到尾交代了:“其实这事早就出了。姨娘还记得前段时日这位表小姐落了水么?咱们侯爷送她回去,有人说那天晚上老夫人的院子里一直传来女娘的动静……后来表小姐就再也没出过院子,老夫人更不准人问。估计是拖到今日一直不好,才找青时请了郎中。”
杜七说得隐晦,但阮荔听懂了。
那天本就是顾杨氏姑侄二人设下的鸿门宴,为了引侯爷过去,定是准备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比如下药。
阮荔尝过暖情酒的滋味。
后来她也悄悄打听过,若要生熬过去,不止要煎熬受苦,也对身体不好。
杨含芙年纪小。
而老夫人为了名声,让她生生熬过去。
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娘,那夜于她而不知多煎熬。
“既然她们想瞒着咱们,我们也就当做不知道,不必准备东西去探病了。”
丹若皱眉:“难怪那天夜里侯爷回来时脸色那么难堪,竟这样不择手段,老夫人也实在心狠,连自己侄女的脸面都不要了。”
阮荔低头剥着葡萄皮,轻声道:“希望她能借此事早日看透这位姑母罢。”
丹若:“姨娘还打算帮她?”
阮荔并未说话。
她不是帮杨含芙。
而是帮另一种人生的自己。
又过了两日,阮荔终于等来了皇后娘娘的传召。
自上次夜叩宫门后,阮荔再一次踏入凤藻宫。
皇后娘娘在偏殿里见她。
阮荔下跪行礼。
“起来罢。”皇后缓缓开口,“过来坐。”
阮荔再度谢恩。
入宫前,丹若不放心叮嘱了许多遍。
说皇宫中宫规森严,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凤藻宫中的皇后娘娘,远不如在汤泉山庄时那么自在,让她务必、务必恪守规矩,绝不能逾矩。
为此,阮荔跟着练了一日的下跪行礼。却在起身,终于能抬头看向娘娘时,阮荔怔住了。
眼前的娘娘面庞消瘦、眼神黯淡。
虽穿着华裳、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妆容精致,依旧的端庄尊贵,但却肉眼可见的疲惫。
这才两个多月……
娘娘怎么变成这样了……
阮荔入宫时提醒自己无数遍牢记规矩,这会儿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眼圈瞬间红了,“娘娘…”
孙秦无奈笑了声,招手让她在身边坐下,伸手摸了下阮荔的发髻,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妇人在怀胎初期时都会如此,等熬过前几个月就好了,不用这么担心。”
娘娘的声音依旧温柔。
可越是温柔,阮荔越是想哭。
她低头擦干眼泪。
不能让娘娘费神担心自己。
她入宫不是为了给娘娘添麻烦的。
“是妾许久未见娘娘,一时失态,还让娘娘担心妾,妾深感愧疚…”
孙秦收回手,挑眉看她:“还和我说起这些场面话了?”
阮荔心虚一笑,“娘娘…”
孙秦在她额上轻点了下:“倒是你看着也瘦了不少?是为着靖安侯出征一事?”
此话一出,连同阮荔在内,偏殿中所有宫人都紧张起来。
娘娘知道云州战事了?
可侯爷不是说瞒着了么?
阮荔怕自己藏不住情绪,忙低下头,佯装担忧。
索性娘娘并未怀疑自己。
还温声开解她:“别太担心,南诏州前庭余孽根本不成气候,便是造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大夏这两年并无战事,兵强马壮,区区余孽伤不到靖安侯的。”
阮荔愣了下。
陛下他们原来是这样瞒着娘娘的。
好险。
好险。
而孙秦身边的云嬷嬷紧张盯着阮氏,生怕她要露出端倪让娘娘察觉。
如今娘娘的身体可经不住任何打击,这一胎来得太不容易了。
阮荔抬手拭泪,抬头,楚楚可怜地望着娘娘,用上了浑身本事,“有了娘娘这句话,妾就安心了,相信侯爷定能凯旋。就是今日见过后担心娘娘,以后、以后妾能时常来向您请安么?不会叨扰娘娘太久,坐坐就走,哪怕是见一面磕个头请安也成……”她微蹙着细眉,杏眸含着泪光,花瓣似的唇微微抿着,不安又期许地望着人。
小心翼翼的。
石头长的心也要被她看软了。
怎会有如此会扮可怜的女娘。
孙秦的心动摇了。
这些日子陛下因战事不常踏足后宫,即便是进后宫,也多是去宠幸魏美人,不常来她的凤藻宫。
且靖安侯正为大夏出征。
陛下再混账,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对荔娘有其他心思。
而荔娘想时常来给她请安,也是为了能多打听到靖安侯的消息,若拒绝了她,这女娘回去不知要哭多久。
也罢。
就应了她罢。
孙秦松了口,“瞧这可怜样,谁舍得拒绝。”
阮荔欣喜,连忙起身谢恩。
“多谢娘娘!”
含着眼泪,笑得灿烂。
哪还有方才的可怜。
这变脸快得都让孙秦忍俊不禁。
云嬷嬷看着娘娘今日脸上笑意都多了,心中也忍不住高兴,以后阮娘子常来,娘娘的日子便不会那么沉闷了。
云嬷嬷笑着道:“今日知道阮娘子入宫,让小膳房做了几道娘子爱吃的菜肴,糕点房也备了您喜欢的龙井茶酥团,用完午膳再陪着咱们娘娘用会儿点心。有您陪着,娘娘的胃口都能好不少呢。”
阮荔受宠若惊:“多谢云嬷嬷。”
在听见龙井茶酥团时,她的眼睛都亮了。
孙秦摇头失笑。
她用帕子压了下唇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稍后还有事,就不留荔娘用膳了。”
阮荔眼瞳微微睁大。
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娘娘,丝毫没有怀疑是娘娘在开玩笑。
她迟疑了下,起身规规矩矩行礼拜别:“娘娘事务繁忙,妾不敢再打扰,这就——”说着说着,听见云嬷嬷轻咳了声,阮荔忍不住看了眼,见云嬷嬷向她示意看娘娘。
阮荔不明,但照办。
她抬头,对上娘娘清冷却温柔的眼,方才明白了过来。
是娘娘故意逗她。
阮荔脸颊微红,碘着脸靠过去,揪住娘娘的袖子,轻轻晃动着撒娇:“娘娘~妾日思夜想地担心您,求娘娘赏妾一回,让妾侍候您用膳,好不好?娘娘,求您了~”
她本就生得软。
嗓音也绵软。
哪怕是说官话,也带着南边柔软的语调。
如何不让人心软。
孙秦看着她的眼神愈发疼爱。
云嬷嬷亦是目光温柔地看着这位阮娘子,含笑着揶揄了声:“娘子是想咱们娘娘,还是想娘娘的龙井茶酥团呀?”
就像是长辈们看见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女娘,忍不住想要逗一逗的心思。
阮荔的两颊染上桃红。
眸色水汪汪的。
“云嬷嬷!”她仍牵着娘娘的衣袖,认认真真道地睁眼瞎诌:“自然是思念娘娘,您瞧,担心妾都瘦了好些。”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