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
阮荔只当是凤藻宫来了新人。
不曾多想。
跟着入宫后,才发现太监领着自己走的不是去凤藻宫的路,她才问太监是谁要见她。
“娘子不必怕,是陛下传召。”
阮荔脸色骤变。
意识到太监还在看她,阮荔急忙低头掩饰,心跳的强烈得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陛下…
陛下为何忽然传召她?
这份不安转变为恐惧,哪怕阮荔掩饰得在好,在踏入文德殿时,她的表情亦是僵硬的。
而在阮荔踏入文德殿后,陛下屏退了所有宫人。
宽敞的文德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兽首熏炉中,飘出来缕缕烟气,龙涎香的气息充斥着整个殿阁,静得让人心神紊乱。
“荔娘。”
陛下再次开口。
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强烈压抑的情绪。
这不是阮荔所畏惧的语气。
她终于敢抬头,看向坐在桌案后的陛下,双目发红、眼底遍布血丝,眼下乌青憔悴,表情带着浓烈的悲伤,几乎要从那双眼睛里溢出来。
阮荔怔了下。
胸口的心脏跟着急促地跳动。
“陛下召见妾身,请问是为何事…?”
谢景琛拿起手边的一个密折,向她抬了下。
阮荔上前,两手接过。
她低头看,折子上写了云州二字。
无数不好的念头在这一瞬间涌入脑中,心脏跳动猛烈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的手开始发抖,手指僵硬,竟无法顺利打开奏本。
是侯爷受伤了?
受了重伤?
伤得特别特别严重?
性命危在旦夕?
手指终于摁住奏本封面,缓缓打开。
内页的字争先恐后涌入她的眼中,一个个字组成了一句句陌生的话。
又因字迹太过潦草,她只看懂了只片语,拼凑在一起,组成一件荒谬之事。
上面写山体崩塌,尸骨未见,仅找到半副铠甲。
是谁的尸骨未见?
又找到了谁的铠甲?
上面未写人名,她怎知是谁出了意外?如此不严谨的密折也能送到陛下面前么?
阮荔视线强行挪开。
却在翻页时,看见了侯爷和青猛的名字。
她眼瞳倏然睁大。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定是这奏本写得太过潦草,她读错了内容!
阮荔强行忍住眼泪,手指颤抖着翻回去,逼着自己从头开始重新看一遍——
潦草的字迹化为熟悉的字。
她猛地合上密折。
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侯爷…英勇……战无不胜……怎么可能会出事!”
谢景琛亦是心痛万分,但他是一国之君,不可太过沉溺悲痛之中,“这封密折是半个月前从云州送来的。”
阮荔像是落水之人,紧紧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半个月前?那现在呢?他们找到了侯爷是不是?否则陛下不会召妾入宫的,是么?侯爷是受了重伤是么?”
在他面前的女娘,含着眼泪,期盼着他颔首回答。
但……
这一次,老天爷不曾眷顾大夏,不曾眷顾靖安侯。
谢景琛垂眸,“今日云州再来密折,仍未找到淮望的尸骨——”
“侯爷未死,何来尸骨?”她不甘心地反驳,死命忍着眼泪、攥紧手掌。
他没有计较阮氏的无礼,沉痛道:“事发时,淮望率虎豹骑突袭敌军前锋,行动是成功了,在后撤时遇上暴雨致山体崩塌,虎豹骑数千精锐与淮望…没有成功逃生,半个月仅寻回百人尸首,及淮望的半副盔甲,未见淮望。”
此话何意…
是说…
即便未找到尸首,侯爷也死了,是么?
攥在手里的折子跌落。
胸口疼痛。
痛到无法呼吸。
眼前阵阵发黑,她控制不住地摔倒在地,半边的身体狠狠撞在地上。
“荔娘——”
谢景琛起身,疾步从桌案后绕出,蹲下身,手掌紧紧握住阮荔的胳膊,将她扶起,“淮望是孤的左膀右臂,更是我的兄弟,只要孤在位一日,就会继续搜寻他的下落,带他回家。”
阮荔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
用力将眼前的帝王推开,“侯爷不会死的,一定还活着!请陛下不要放弃侯爷…他肯定、肯定还活着……”
“孤——”谢景琛收回手,“也不愿放弃,但你也需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
承认侯爷已死的准备?
阮荔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一路浑浑噩噩。
她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出了文德殿,如何出宫,又如何回了靖安侯府。
直到进入松云居。
看见丹若姑姑迎了上来,紧张关切地询问她出了什么事,阮荔麻木的心脏骤然剧痛,忍到现在的情绪终于爆发。
她跌入姑姑的怀中。
放声大哭。
在宫里时处处都是眼睛耳朵,在陛下面前时她不可失态,在出宫路上时,她不能崩溃,直到回了自己院中,见到了熟悉的人,才敢哭出声来。
丹若被这哭声吓了一跳。
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命杜七等人把门关了,不准将今日之事擅自传出去。
马婆子上前来,和丹若一起扶着阮姨娘回房躺下,她绞了温热的帕子,蹲在床边,动作温柔地擦拭姨娘脸上的眼泪。
丹若心里着急。
不知姨娘在宫里究竟遇上了什么事。
看她哭成这样亦是心疼。
不禁想起青时偶然间提起的一两句话,说陛下的一位宠妃与姨娘极为相似,上回宴请时,也有人提及此事。
而姨娘与穆嫔打架,陛下一怒之下还把穆嫔送出宫去了。
难道传……
丹若狠狠打了个寒战。
不可能。
姨娘可是侯爷的人。
侯爷与陛下拜入同一师门习武,情同手足,更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如今还在云州收服三县。
陛下坐拥天下,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怎可能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丹若稳了稳心神,柔声安慰道:
“姨娘,没事了,咱们回家了啊,在松云居里,没有人能伤害娘子,娘子不怕了啊。”
阮荔闭着眼、咬紧牙关。
眼泪好似决了堤。
心脏的疼痛还在加剧。
她不敢睁开眼。
眼前所见一切,屋中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处地方,都有顾厉霄的身影。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