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荔看见自己站在长亭中。
握着方维的手,哭哭啼啼地叮嘱他要小心,要平安回来,她看见方维仰头笑着,而后拥住她。
“荔娘,等我回来,娶你过门!”
画面飞转。
她坐上马车,进了乌衣巷。
进了甜水巷。
进了将军府。
进了静安侯府。
她看见自己痛苦地蜷缩着身子,与顾厉霄争吵,看见了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
也看见自己一步步踏出松云居。
从困住自己的噩梦中走了出来。
春去秋来。
她坐在松云居里。
一日日望着窗外的天。
看见顾厉霄来来去去,看见他温和的眼神,温柔的亲昵,用力的拥抱…
她看见自己哭着抓着他的衣襟。
请他要平安回来。
她等着侯爷凯旋。
这一次送君出征,她没有哭。
顾厉霄说,‘等爷回来’。
可……
可是……
他们都是骗子……
他们都没有回来。
……
“荔娘。”
“荔娘…”
“荔娘……”
……
方维。
顾厉霄。
你们都是骗子。
……
“等我回来娶你。”
“等爷回来。”
……
通通都是而无信的骗子。
你们不回来。
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努力活下去。
这一觉睡得太久太长了。
阮荔醒来时,浑身酸痛,脑袋昏沉,眼眶胀痛。
屋中昏暗。
难辨是白天还是傍晚。
她撑着胳膊想要起身,才动了一下,垂下的帘子被掀开,丹若进来扶着她,语气小心翼翼道,“娘子快躺下,小柳大人马上就到了。”
阮荔:“怎么…叫他来了…我没事……”
丹若双眼红肿,温柔道:“这是青时的意思,这些日子娘子身上不爽快,如今…如今还是谨慎些,请小柳大人来看后,奴婢们也能安心些……”
说着说着,丹若眼眶中又生泪意。
怕勾起娘子的伤心。
她忙侧过头去,快速擦去眼泪。
阮荔垂眸,配合着当做没看到姑姑的动作。
她听懂了姑姑的话中之意。
侯爷已不在了。
她们为着侯爷的遗愿,也要用心照顾她这位姨娘。
不能看她出事。
阮荔不愿她们为难,顺从地躺下。
外面的天刚亮,小柳大人就到了。
他穿着官服匆匆赶来,气还未喘匀,放下药箱,指挥人搬了凳子放在床边,撩了袍子坐下,不等阮荔伸手,先说了句冒犯,直接上手扯着阮荔的胳膊出来。
三指落在腕间。
垂眸屏息。
屋子里所有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甚至连紧随其后进来的青时,也放轻了脚步声。
慎之又慎地靠近。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青时熬得双眼通红,但这会儿看着她的眼神却泛着一股奇异的光。
阮荔又缓缓扫过屋中所有人。
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氛围。
就像是……
她们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自己被排除在外。
不等阮荔蹙眉,柳岱收回手,垂下的眼睑缓缓掀起,对上阮荔的视线,眼神亦是有些奇异,“阮娘子怀胎近三月,目前来看胎相平稳,但为胎儿与母体着想,请娘子切勿情绪大起大落,安心养胎。”
他说得极为自然。
自然到阮荔险些错过这句话中的字词。
怀胎三月……
母体……
胎相……
他说的是谁?
是她……?
阮荔震惊地支起身子,“我…怀孕了……?小柳大人是否误诊了?”
柳岱语气严肃,“娘子可以怀疑我的为人,但怀疑本官的医术不行。恭喜娘子,顾侯爷……有后了。”祖父跟着去了云州当军医,靖安侯之事,瞒得住京城中未知全貌的人,但去瞒不住同在云州的祖父。
但祖父亦被陛下下令缄口。
今日青时求上门时,祖父才隐晦透露此事,让他务必照顾好侯爷的这位妾室。
阮荔如遭雷击。
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被子下腹部,双手隔着锦被落下,思绪乱成一锅沸腾的粥。
她怎么可能怀孕?
侯爷一直在吃解方。
甚至为了避开她,那两个月都不常在侯府。
即便情之所至,侯爷也不曾碰她。
在侯爷出征前,只有那么一次。
就那么一次而已……
她……
怀孕了?
怀了侯爷的孩子?
她有了侯爷的孩子……
在得知侯爷死讯的这一日。
在她决定要好好活下去时。
让她发现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好像是老天爷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不同于阮荔混乱的反应。
屋中所有人都好像是绝处逢生之人一般,眼中俱是欣喜之色。
柳岱起身,朝青时拱手,表情凝肃:“侯爷之事…我深表痛心,今后府上若有任何事情,只管来太医署或柳家来寻我,阮娘子的这一胎,柳家拼尽全力看护至平安生产。”
青时拱手回礼。
声音沙哑。
更多的感激之意。
“多谢柳大人,今后劳烦大人。”
柳岱在离开前,回头看了眼被簇拥着的女娘,苍白的脸、浮肿的眼,低着头,拢着腹部,沉默不语。
哪怕她不想要生下这个孩子。
这个屋子里所有人都会逼着她生下来。
甚至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