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过后,阮荔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边说着一边淌着眼泪,这莫名其妙的心情像是春日的天,说变就变,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
“妾怕自己当不了一个好阿娘,怕孩子长大知道妾的身份…要怨我,为何将他生下来…”
孙秦耐心听着,问她:“那荔娘可怨过你的阿娘?怨她尚为娼籍时就生下了你,怨因她的身份,让你从小吃了许多苦楚呢?”
阮荔毫不犹豫地摇头。
提及阿娘。
她的眼睛明亮动人。
“从未有过。阿娘是世上最好、最疼爱我的阿娘。是阿娘为了抚养我长大,白了发丝,生了皱纹,不知被我的顽皮气过多少回…但我从不后悔生为阿娘的女儿。”
孙秦眼中有动容之色。
女子立世艰难,更何况是烟花柳巷中的女娘,卖着笑迎来送往,却仍能至纯至善地呵护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教她心性坚毅、知善恶。
所以,才会有眼前让人怜爱心疼的女娘。
孙秦抚摸着她的发髻:“只要像你阿娘一样陪着他成长,荔娘会比你阿娘做得更好,因为,你是她最为骄傲的女儿。”
阮荔有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娘娘温柔注视她的目光。
让她想到了阿娘。
以及娘娘说的最后一句话,奇妙地安抚了阮荔心中所有的不安。
嬷嬷在一旁温柔注视着她们,此时也慈爱地开口。
“娘子如此疼爱三公主,也将大皇子照顾得这么好,将来一定会是位极好的阿娘。”
阮荔被夸得脸颊微红。
手背贴在脸颊上。
试图降下脸上的温度。
但她也轻声应下,“我会努力成为像阿娘一样的母亲…”女娘的声音轻而柔软,但她眉眼星星点点的温柔点缀在眼底,目光落在环着腹部的手上。
阿娘当初或许也曾迷惘过。
但阿娘仍将她生了下来。
给了她最最最多的疼爱。
如今,她也会试着像阿娘一样,疼爱她的孩子。
她身边也有这么多温柔地包容她的人。
她不当迷惘。
阮荔抬眸,眸似星辰璀璨,“谢谢娘娘,谢谢嬷嬷。”
*
之后,阮荔跟着奶娘们认认真真学如何照顾刚出生的孩子,如何从各种哭声中辨别是饿了还是困了,还是小身体不舒服。
为此,特地写了札记。
不得不说,婴儿里的门道可真不少。
阮荔隐约想起阿娘说过,她小时候爱哭,一哭阿娘就觉着她是饿了,掀开衣裳喂她……后来先生说,她小时候比同龄的孩子要胖上一圈,便是阿娘的功劳。
她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娘,荔娘会努力成为一个比您靠谱些的阿娘’。
她也将这句话写进札记。
又过两日,靖安侯府里传来消息,各处下人都仔细盘查了一遍,但凡有偷鸡摸狗、偷奸耍滑的人,都被清了出去。
顾杨氏与杨含芙被于幽静于院中。
门口有侍卫看守。
顾杨氏有诰命在身,且证据不足,即便报官处置,最多是挑唆之罪,为靖安侯府的声望考虑,此事不曾见官,只能等陛下处置发落。
至于杨含芙——
定罪流放是板上钉钉之事。
阮荔也打算出宫回侯府。
凤藻宫中虽有娘娘,有可爱的三公主,和聪慧懂事的大皇子,但后宫可比侯府拘束多了。
阮荔本就出身乡野。
向往自由。
她请示过娘娘,明日出宫。
出宫前一日的午后,辅导过大皇子的课业,犯了困,便在偏殿后间的芙蓉榻上歇晌。
因在冬日。
花罩上垂下帘子聚暖。
地龙烧得屋子里温暖如春,阮荔身上还盖了一条绒毯,因体热与燥热,她睡得并不安稳。
似睡似醒间,听见脚步声靠近。
阮荔当是丹若来叫她。
呓语了声‘姑姑,再让我…睡会儿……’
说完后,又闭着眼继续睡。
有一股陌生的香气靠近,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不是…姑姑?
是谁?
阮荔挣扎着想要醒来。
听见一道刻意放轻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陛下。”
那是娘娘的声音。
阮荔瞬间清醒。
那/方才靠近的人不是丹若姑姑,而是——陛下?
她醒了,却不敢睁眼醒来。
但人在极度的慌乱下,是无法藏起脸所有的不安。
谢景琛垂下的视线中,是阮氏紧闭着发颤睫毛,不自觉用力抿起的唇角,逐渐褪去血色的脸色。
她醒了。
并知道了是他。
像胆怯、自欺欺人的兔子,恨不得想把自己埋起来。
有些蠢笨的可爱。
他听见帘子外靠近的脚步声,移开视线,抬脚转身离开。
帘子外,是他的皇后。
即便已为他生下了三公主,但身上的清冷和寡淡挥之不去,像是供奉在案上的佛像,端庄得不染男女间的欲望。
此时,她轻声开口:“陛下是来寻臣妾么,臣妾在寝殿中陪着三公主,让陛下久等了。”
谢景琛:“靖安侯府之事,孤已知晓,但这亦算是顾家家丑,不便外扬。至于那对作恶多端的姑侄,一人终身幽闭,一人流放。”
孙秦:“陛下圣裁。”
谢景琛恩了声,继续道:“阮氏生产在即,受此惊吓,不宜再回侯府待产。皇后与她情同姐妹,便让阮氏在凤藻宫待产,确保她能平安生下靖安侯之子。”
陛下竟用如此平静的口吻,说着如此肮脏不堪的心思。
让荔娘在凤藻宫待产——
陛下就能借用三公主的名义,时常能见荔娘?
待荔娘生产后,再借用‘醉酒’‘错认’‘稀里糊涂’等等这些借口,堂而皇之地强占荔娘,宠幸荔娘,将她收入后宫么?
孙秦忍住心中快要溢出的厌恶。
眉眼冷冷看着他:“陛下是否忘了,她是靖安侯的人。”
谢景琛:“不必皇后提醒,孤会替淮望照顾阮氏。”
孙秦蹙着眉,眼神陌生而不敢置信,她靠近一步,低声且语气快速道:“君肖臣妻,这等事情传出去,会让百官议论百姓看皇室的笑话,史官更是会将这香艳之事流传千古——陛下!”孙秦脸上的表情不在是疏离的端庄,“淮望同您一起长大,如今他尸骨未寒,您确定就要这样做?您坐拥天下,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为何偏偏是她——”
她字字质问。
神情、话语中,皆是冷意。
自己的这位皇后,心里装着许多人,唯独没有他的位置。
谢景琛语气冷淡:“皇后若愿意就照顾,不愿,孤自有其他地方安排阮氏。”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