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许是,陛下不愿将她真真正正迎入后宫,只想将她金屋藏娇。
阮荔听后,开口讨要文德殿的腰牌。
谢景琛似乎没想到她敢开这个口。
他并未明确拒绝,而是温柔承诺:
“孤会去看你。”
阮荔眼神陡然不安,“郎君的话最是信不得,低至平民百姓,高至公侯伯爵,妾实在害怕…妾发誓——不会擅自入宫进入文德殿,只是想要腰牌安心。”
她直勾勾、泪盈盈地望着陛下。
分外可怜。
却还能有条不紊地诉说野心,提出要求。
谢景琛从未遇到过这般女子。
好像每一次见到她,都会察觉她新鲜的一面。
迷糊的、谨慎的、胆怯的、柔媚的、柔弱的、坚毅的、狡黠的、可爱的、野心勃勃的。
究竟哪一面才是她的原形?
谢景琛颔首,“允。”
阮荔柔柔冲他笑,“多谢陛下。”
谢景琛到底还是顾及她怀着靖安侯的孩子,今日没有亲近她,略说了几句话就安排侍卫送她出宫。
阮荔坐在马车里。
鹅黄织金缎斗篷下,她的手藏在袖中,紧紧握着手里的文德殿腰牌。她闭目假寐,佯装困倦,任凭丹若急得脸上上火,但因在马车里,外面还有陛下的侍卫护送,她有一肚子疑问都不敢说。
只能生熬着。
盼着马车走快点。
早点回府!
忽然阮荔睁开眼,掀开帘子:“前面的布庄门口停下。”
丹若:“娘子,不如咱们先回府?”
阮荔微笑着道:“今日回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出来,您就让我去布庄尽兴挑一回罢。”
丹若想说您这又是何苦。
已经有娘娘护着您了,您为何…为何还要选另一条路?您将侯爷置于何地!
丹若欲又止。
心中不可谓不失望。
“随您罢!”
阮荔收回视线,“谢谢姑姑。”
马车在布庄前停下。
侍卫都被阮荔留在门口等着,只带了丹若一人。
这家是京城里规模最大的一家布庄,阮荔来过几回,一楼是寻常百姓、富户逛买的地儿,二楼接待多是官太太、小姐。
雅间布置的格外有讲究。
阮荔披着斗篷进了布庄。
掌柜殷勤迎了上来,引她上二楼雅间,阮荔说了声不急,对丹若说:“新年在即,姑姑和婆婆们这一年辛劳,今日就在一楼好好挑几匹料子,不拘价格,只要姑姑喜欢的,另也替杜七、青恒他们挑几匹相称的。”
娘子一向大方。
爱赏人。
但从未用过这般阔气的口吻。
丹若又想起今日娘子踏入文德殿时的模样,表情变了变,她知道自己该随身服侍娘子,可这会儿,她已经快管不住心中的杂念。
“谢娘子。”
阮荔又吩咐掌柜,命他派人好生侍候。
掌柜亲耳听见来了桩大生意,怎会懈怠,当即找了个机灵的女娘跟着,自己又亲自侍候阮荔登上二楼。
阮荔走到一半,忽然顿了下,转身看着在人群中挑选布匹的丹若姑姑。
她知道,自己一逃很快就会暴露,姑姑青时她们肯定会受她牵连。
对不起姑姑。
对不起大家……
阮荔在心中悄声说。
最终收回视线。
进雅间后,阮荔命他先拿来几身女娘的成衣,质地不必太好,她要买来赏府中下人。
掌柜命人取来。
阮荔挑了六套留下,又让掌柜把布庄里最时兴的料子拿上来,掌柜本想打发人去取来,娘子却说她不喜有旁人再侧多话,让掌柜也一同出去。
掌柜知她是靖安侯府的娘子,贵人开了口,他哪里敢不从?
当即麻溜退了出去。
阮荔站在门内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听见掌柜的脚步声走远,她立即转身,一把撕开缝在斗篷里侧的暗袋,取出里面存单贴身放好。
这家布庄生意好、用人多。
后院有一道后门,只要布庄开着,后门也多开着,或是送货、或是提货,十分忙碌。
阮荔曾见过几次。
她实践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不愿拖累娘娘。
更不愿再被谁当成是笼中鸟关着。
所以,今日在凤藻宫的偏殿中,在陛下触碰自己的那一瞬,阮荔冒出了这个念头。
她要逃。
逃出京城。
带着孩子好好地、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阮荔脱下身上的衣裳,换上一套青色袄裙。
快速拆了发髻,挽了个低髻。
她只挑了几件不算贵重的首饰收起来。
因太过紧张,阮荔的掌心都是冷汗,收拾妥当后,她悄悄拉开门,见走廊上无人,拨乱了些头发,低着头,捧着一堆衣裳挡住自己的肚子,装成是布庄里的人。
布庄生意极好。
一楼人声鼎沸。
阮荔混在其中并无人察觉,她掀开帘子,走进布庄充当库房的后院,避开来回取衣裳、布匹的女娘婆子。
找到了后门。
后门恰好开着。
外面停着一架马车,是要带着布料上门供夫人小姐们挑选。
马车外也没有车夫等着。
阮荔低着头,尽量神情自若地靠近。
“嗳,你抱着东西做什么去?”
忽然有人叫她。
阮荔的心险些蹦到嗓子眼,她顿了顿,头也不回地木讷道:“掌柜让放去车上的,我也不知派什么用场。”
那人骂了声蠢货,瞥了眼她手里的成衣质地并不好,想着应该是哪家府里统一定得冬衣,摆了摆手,“我知道了,快去放好!这会儿前面正忙,放好后赶紧去库房帮忙!”
“嗳好!”
阮荔快走几步。
把成衣扔进马车,借着马车遮挡,她一转身,钻进巷子里。
这边靠近甜水巷,阮荔颇为熟悉,她避开布庄正门的那条街,抄了近路到正街,拦了一辆送货出门的板车,驾车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看着面向敦厚。
阮荔给了三两银子,托他载自己去洵阳镇。
男人看她发髻散乱,还大着肚子,有些狐疑,不敢接她的银子。
阮荔理了理头发,正色道:“我是京城李府上的人,京郊庄子上的亲人病重,主人家准许我出城探病。”
她端起派头、措辞文绉绉的。
还真把男人唬住了。
“那你有路引不?”男人仍不接银子,“到时候你出不了城可别赖我。”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