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荔轻轻嗯了声,“不去了。”
她已经见到了。
故人一切都好。
而且,自他出征至今已经过去了近七年,七年之间能发生太多变数,说不定方维这次回沈家村只是为了亡母。
说不准已将她忘了。
她见到了人就好。
看他好好活着就好。
芳婶着实不懂,但她牢记着荔娘不喜自己打听她的过去,嗳了声,“那咱们就回家去!”
“辛苦芳婶了。”
“一家子,说什么辛不辛苦呢。”
芳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
阮荔放下帘子,退回马车。
芳婶坐在前面离得远,再加上光线昏暗,并未察觉出阮荔已经满脸是泪。小五年纪虽小,但逃难的经历让他比寻常的孩子更加早慧、心思细腻。
他坐在阿娘身边。
拿出帕子,替阿娘擦去眼泪。
却什么话都没说。
说了芳婶就会听见了。
阿娘好像是不想让芳婶知道她哭了。
阮荔伸手握住他的头,掀开帷帽,对着他微微一笑,轻声道:“没事了。”
小五也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脸。
芳婶自不知里面的事。
她跳上车辕,抖了抖缰绳,调转马头回通县。马儿跑了两步,抬头看见刚才风风火火过去的那一列队伍都停在远处的路边。
仅有一位郎君骑着马单枪匹马往回冲。
速度还怪猛的。
芳婶有意避开些。
这么快的马,别冲撞了人才好。
谁知跑着跑着发现那位郎君就是冲着她们这架马车来得!
芳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她勒紧缰绳放慢速度,手已经摸上了藏在身后的棍子。
这郎君穿得那么讲究。
也不像是盗匪。
冲她们来做什么!
但不论做什么,自己都得保护好娘子!
可还没等她掏出棍子,那郎君直接一个纵身从马背上跳了起来,一个凌空翻滚稳稳停在马车前,芳婶抽出棍子就要打过去:“狂徒——”
方维甚至没有躲。
硬生生挨下这一棍。
对于他而,闪躲太浪费时间,趁着婆子愣神的刹那,方维逼近,一把将婆子从马车上拽了下来。
“你想对我家娘子做什么!”
芳婶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未管擦伤的手掌,提着棍子冲男人的后背冲去!
在棍子将要落下时,方维用力掀开了帘子,还未完全下山的残阳投入暗沉沉的车厢里,落下坐在窗边的女娘身上。
她戴着帷帽。
披着斗篷。
可……
方维就是认得她!
这是他放在心里十多年的女娘,他拼死爬也要爬回去娶回家的女娘,他怎么可能会认错?
“咚——”
这是棍子重重落下肩头的闷响。
震得芳婶两条胳膊都麻了。
方维却只皱了下眉头。
他伸出手。
指腹触及薄纱。
他紧紧抿着嘴唇,手指颤抖得厉害,随即才用力掀起帷帽。
薄纱下,是他的荔娘。
像仙女似的女娘。
“荔娘,”他咧开嘴,晒得发黑的皮肤上,黑亮的眼睛完成了月牙,眼眶湿漉漉,笑得有些傻气,“我回来了。”
阮荔怔住。
她未曾想过会与方维碰面。
可此时,他活生生的、笑容灿烂地站在自己面前,有些黑了、壮实了,却还是她记忆里的语气。
他回来了。
回了沈家村。
四年前,这一幕在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每当她受了方母的委屈时,生活无人帮衬时,受人欺负时,独孤一人时……
她梦见方维回来。
抱着将她高高举来,转着圈儿。
说‘荔娘,我回来娶你来了!’
可——
太晚了。
阮荔抬手从他手里扯回薄纱,索性掀起来搭在帷帽上。
而身后的芳婶亦是愣住了。
这位郎君和娘子认识?
那她不是打错人了?
芳婶心虚地抬起棍子,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又瞄了眼郎君结实的身板,心想着真抗揍。
紧挨着阮荔的小五有些害怕。
在他看来,此人宛如黑脸煞神,浑身看着硬邦邦的,很少吓人,还突然冒昧地掀阿娘的帷帽。
就是登徒浪子!
而且阿娘没对他笑!
他咬着牙,展开细细的胳膊挡在阮荔面前,声音细颤着:“登、登徒子——别想欺负我、我阿娘!”
方维的视线僵硬移动到小五身上。
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
倒吸了口凉气,震惊道:“荔、荔娘,这孩子难、难道是…”看着年纪大小对得上,长得和荔娘也有几分像,都是黑溜溜的大眼睛,甚至再仔细看看,还有一两分他的影子。
方维一脸严肃,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口中蹦出来“难道是我的、儿子?”
阮荔:……
小五:“你才不是我爹爹!”
方维被孩子吼了也不生气,拍了下脑袋,理智回笼:“也是,当初我们不曾——”
阮荔重逢的感动瞬间消失。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他的嘴巴:“闭嘴。”
行动间,披在肩上的斗篷滑落。
方维垂下视线,看见了荔娘高高隆起的腹部。
不论这眼前这小子究竟是谁的孩子,眼前荔娘的肚子里确确实实揣着不是他的孩子。
荔娘…
嫁人了?
她…嫁给别人了?
方维握住她的手腕,情绪失控下,手上不自觉加重了力道,他拉下荔娘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问:“荔娘,你…成婚了?”
阮荔避开了他过于刺目的视线。
手腕动了下,未将自己的手扯回来,反而被抓得更疼了。
阮荔看了眼小五,语气温柔:“小五,跟着婆婆去旁边玩会儿。”
小五有些担心地看她。
阮荔柔柔笑了下,“没事,去吧。”
小五扫了眼黑脸煞神握着阿娘手腕的手,在跳下马车后,有回头口齿清楚地说了句:“你弄痛我阿娘了,松手!”
而后被芳婶夹在腋下带走了。
方维因这小崽的一句话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感受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后,慌忙松开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