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安全屋是他多年前就布置好的,不挂任何人的名,水电费用现金代缴,在任何数据库里都查不到关联。
“坐。”雷叔给她倒了杯热水,“先喝口水。你这一路没怎么休息吧。”
“没事。”林雪薇把随身携带的墨绿色防水背包放在桌上,从夹层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加密u盘,放在雷叔面前。
“这是在金三角截获的地下钱庄核心清算中心的全套资金穿透数据。从东南亚赌场洗白的黑金,经过四层离岸公司中转,最终流入了汉东省的外贸通道。终点是星宇控股集团在江州的投资账户。”
雷叔拿起u盘对着灯光看了看,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实锤?”
“实锤。数据经过跨国专案组技术警员三重验证,链条完整,每一笔资金的时间戳、路由节点和最终入账信息都有原始服务器日志支撑。只要提交省纪委或者公安部经侦局,陈柏川的星宇集团洗钱罪名铁板钉钉。”
雷叔深吸一口气,将u盘收进贴身口袋。
“小薇,你手里这个东西,现在的价值比一柜子黄金都大。你知道陈柏川为了堵住这条链,已经启动了多少道防火墙?”
“我知道。”林雪薇的眼神冰冷,“所以我没有走正常渠道回来,也没有通知省厅任何人。这份证据只要提前暴露,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它在移交过程中消失。”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灼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但驱不散她心底那层积了几个月的寒意。
她放下杯子:“雷叔,江州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从头说。”
雷叔叹了口气,坐在对面的旧藤椅上。
“你离开以后,远帆独自扛下了所有的压力。李康达给了他全面的政治支持,他在招商局稳住了阵脚。赵志刚案最终审结,判了死缓。但寰宇时代和高维明在背后的手一直没有停过。陈柏川通过星宇集团持续渗透江州的基建项目,表面投资,暗中洗钱和盗矿。”
林雪薇点了点头,这些她大致有判断。
“说重点。”
雷叔看了她一眼:“你是想听远帆的事。”
林雪薇没说话,但她端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苏晓月的父亲在一个多月前去世了。”雷叔的声音放轻,“在苏父弥留之际,远帆答应了他一件事。他在医院的小礼堂,和苏晓月办了一场临时婚礼。”
林雪薇的手指猛地缩紧,杯子里的热水晃了一下,几滴溅在桌面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雷叔连忙补充,“那是一场纯粹的名义婚礼。苏晓月当时还带着伤,苏父已经在弥留之际。远帆是为了完成一个临终老人的心愿。他跟苏晓月没有任何实质关系。”
林雪薇慢慢松开手指,但她的眸子里的冰碴子半点没融化。
“继续说。”
“然后就是你最不想听的部分了。”雷叔的脸色变得凝重,“你调走以后不到一个月,一个长相跟你一模一样的女人出现在了江州。这个女人主动接近远帆,以你的身份和他恢复了频繁的接触。”
林雪薇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叫以我的身份?”
雷叔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远帆以为她就是你。她用了你的名字、你的身份、甚至模仿了你说话的习惯。她和远帆之间的关系,已经越过了所有底线。”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雪薇的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
她的嘴唇变成了一条惨白的直线,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撕裂了一道口子。但她没有哭,没有失态。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冰雕。
从金三角最血腥的战场上活着走出来的女人,不会被这种事击倒。但这不代表不疼。
疼得她连呼吸都在发抖。
“照片。”她的声音沙哑,“有她的照片吗?”
雷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从中抽出几张打印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汪清泉监控组外围拍到的画面。不太清晰,但足以辨认。
照片里一个穿着高跟鞋、身着白色风衣的年轻女人从一辆轿车里下来,侧脸朝向镜头。
林雪薇拿起照片,放在灯下。
那张脸,和她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相同的眉骨角度,相同的鼻梁弧线,相同的唇形。唯一不同的是眼神。
照片里那个女人的眼角带着一丝慵懒的妩媚和算计。她的林雪薇永远不会有那种眼神。
但周远帆分辨不出来。
因为他太想念她了。想念到了看见一张相同的脸就奋不顾身地扑上去,连真假都来不及分辨。
林雪薇闭上眼睛。
当她再睁开的时候,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私人感情,只剩下猎人瞄准目标时的极致冷静。
“这个女人是谁?”
“根据远帆的推断,结合赵志刚的供述中关于你身世的信息,他认为这个女人叫林雪霜。是你的同胞妹妹。你们是双胞胎。”
林雪薇的瞳孔扩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双胞胎妹妹。她想起了小时候养母偶尔喝醉酒后含糊不清的呢喃。那个总是被快速打断、永远没有下文的话题。
妈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当年你们是两个孩子。
后来再问养母,老人家就哭,摇头说记错了。
原来不是记错了。
原来那个另一个孩子,真的存在。
而现在,那个孩子被人训练成了一把刀,刺进了她最在乎的人的心脏里。
“还有一件事。”雷叔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远帆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
林雪薇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大约半个月前。我给他发了你秘密回国的情报,他由此推断出身边那个女人不是你。但他选择了隐忍不发。”
“他没有拆穿她?”
“没有。他在利用她。让她以为自己仍然是猎人,实际是在通过她的一举一动反向追踪陈柏川和寰宇时代的部署。”
林雪薇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心疼,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知道周远帆为什么选择继续和那个女人共处一室,继续扮演被蒙在鼓里的傻瓜。因为他是周远帆。他从来不会因为个人感情牺牲全局棋盘,哪怕代价是把自己的尊严按在地上碾碎。
但她也知道另一个真相。一个周远帆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承认的真相。
一个男人在漫长的孤独和高压下,和一个长着他爱人面孔的女人日夜相处,他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不是爱,但也不全是演戏。
林雪薇的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掌根渗出了血丝。
她在金三角的地下据点里独自挨过无数个夜晚,每一个夜晚都靠想着他的脸才撑了过来。而他那些同样漫长的夜晚里,躺在他身边的是另一个女人。
这笔账,她不知道该记在谁头上。
“雷叔。”她把照片轻轻放回桌面,“我回来的事,暂时不要让远帆知道。”
“你确定?”
“确定。现在告诉他只会增加变量。他的身边有一颗定时炸弹,我需要先弄清楚这颗炸弹的引线连在谁手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帘缝里望向漆黑的江州夜空。
“第一,我要亲自盯住林雪霜,搞清楚她和陈柏川、和寰宇时代的真实关系架构。”
“第二,我手里的洗钱铁证不能提前投放。必须等到陈柏川的所有罪证链条闭合的那一刻,才能一击毙命。否则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在体制内运作,让证据链断裂。”
“第三。”她转过身看着雷叔,声音降到了极低的频率,“我要见她。面对面。”
雷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薇,你要小心。她再怎么说,也流着你一样的血。”
林雪薇沉默了片刻。
“正因为流着一样的血,所以更要当面问清楚。”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水面之下是滔天的暗涌,“她到底是被逼无奈,还是心甘情愿。”
“如果是前者,我会救她。”
“如果是后者。”林雪薇的眼神暗了一度。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雷叔读懂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林雪薇躺在安全屋狭窄的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裂开的石灰。
周远帆,你等着我。
这一次,不会再有误解。不会再有逃兵。
她握紧了枕头下面那把跟了她半个地球的手枪,“我带着能杀死他们的证据回来了。谁也别想再碰你一根手指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