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林雪薇在会议室里表现出了惊人的决绝与刚硬,但那紧绷的一口气,在会议结束后回到自己的安全屋时,还是彻底散了。
夜很深。没有开灯。
林雪薇没有脱下警服,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坚强如铁的江州刑侦大队长,此刻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三十年的身世,像是一场荒谬而残忍的噩梦。她曾引以为傲的警徽、她坚守的底线,突然间被挂在了一个叛国者和黑恶大枭的血统上。这就好像一个人在阳光下走了半辈子,突然低头发现,自己的脚上踩着无数无辜者的鲜血。
“我是罪犯的骨血……我的血管里,流着和他们一样肮脏的血。”她喃喃自语,泪水无声地滑落,浸透了衣襟。
那种信仰坍塌的绝望感,甚至比当初面临毒气和子弹时还要让她觉得生不如死。她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手抖得捏不住笔尖,但在那张白纸的抬头,还是艰难地写下了两个字――“辞呈”。
“叩叩叩。”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没有等她开口,门锁被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周远帆推开门,看到了坐在黑暗地上的林雪薇。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去扶她,而是直接走到了她面前,盘腿坐在了同样冰冷的地板上。
“写辞职信呢?”周远帆瞥了一眼桌角的一抹白,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林雪薇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有些崩溃地嘶喊道:“你来干什么!来看一个叛国者的女儿怎么在泥潭里挣扎吗?!周远帆你懂不懂,一旦我的身世走漏出去,我不仅做不了警察,甚至连站在你身边支持你的资格都没有!政审不会放过我,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你还在等什么?你应该立刻按组织程序申请对我隔离审查!而不是坐在这里看我的笑话!”
面对林雪薇近乎歇斯底里的崩溃,周远帆只是静静地掏出一根烟点上。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我今天来,不是来安慰你的。我是来给你讲几个故事。”
周远帆吐出一口青烟,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发黄的档案,像丢废纸一样扔在林雪薇的脚边。那上面的红头印章触目惊心。
“这份档案,是老谭的。你还记得老谭吧?那个在档案室里陪了我几年,天天喝几块钱劣质茶叶的糟老头。因为帮我查旧城改造的卷宗,他被陈柏川的人撞死在老街口。他死的时候,还在用身体护着那份案卷的残页!”
周远帆又抽出一份档案砸在地上:“这是马国华局长。他死在极热的温泉池里,心脏被人工控制的毒药生生绞碎!他明知道查下去会死,但他告诉我要做个君子!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扛着!”
最后,他拿出一份极其残破的伤情报告单:“这是城郊几百个因为饮用水被污染、矿层塌陷导致致残的普通老百姓的医院诊疗单。上面那些沾血的指纹,每一个都是一条被压榨到活不下去的人命!”
林雪薇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档案,听着周远帆那从低沉逐渐转为怒吼的声音。雷声在窗外翻滚。
“林雪薇你竖起耳朵给我听清楚!”周远帆猛地抓住她的肩膀,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他们流血、他们牺牲、他们拼上身家性命维护这片土地,不是为了某个人高贵或者低贱的血统!是因为这片土地需要干净!需要光明!”
“你觉得你的血是脏的?那是你父亲造的孽!但你这身警服是你自己拼了命穿上的!你打出去的每一颗子弹都是为了江州的老百姓!你叫林雪薇!你是江州的警察!不是魔鬼的女儿!”
“如果你非要觉得自己脏,那就用沈天行的血来洗干净!临阵脱逃,你才对不起这身皮!”周远帆将最后那张辞呈一把扯个粉碎,像雪花一样洒落在林雪薇的身上。
如同雷霆击碎了冰封的江面。那番震耳欲聋的痛喝,将林雪薇从自艾自怨的泥沼中硬生生拉了出来。她看着周远帆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一晚,她哭出了前半生所有的压抑和撕裂。而周远帆,就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紧紧地拥抱着她。这是生与死之间,血与火之中淬炼出来的绝对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