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帆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慢慢地解下腰间的枪套,动作不紧不慢,如同在卸下一件穿了很久的外套。枪套搁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是工作证,他翻开看了一眼自己的证件照,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也放在了面前的会议桌上。
“钱处长,枪和证件都在这里。”周远帆的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午饭,“但我有一个要求。”
钱永昌微微抬起眼皮,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意外。通常被停职的人,要么暴怒反抗,要么惶恐求饶。像周远帆这样云淡风轻提条件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讲。”
“昨晚的行动中,我市局有三名同志重伤,七名同志轻伤。武警方面也有伤亡。这些伤员目前分别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和武警总队医院接受治疗。”周远帆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这些伤员的救治和抚恤工作,不能因为我被停职就中断。该报销的医药费要报销,该发放的慰问金要发放,该安排的家属探视要安排。这是底线。”
钱永昌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当了二十年的政治打手,见过无数种被审查者的反应,但在这种关头还惦记着伤员的,周远帆是第一个。
这让他心里隐约生出了一丝不太舒服的感觉。
“伤员的事情自有组织处理,不需要你操心。”
“那就好。”周远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看向汪清泉。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柔和了一些,如同兄长在叮嘱弟弟。
“老汪,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带好队伍。弟兄们流了血,不能让他们再流泪。谁要是在待遇上被亏待了,你替我出头。”
汪清泉咬着牙,眼眶通红。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汉,此刻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吞了回去。他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远帆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把跟了自己很久的手枪。那是一把92式标准配枪,枪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光明未来城的工地上被弹片蹭出来的。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大门。每一步都走得极其从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走在阅兵场上。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的背影,连钱永昌都不自觉地微微坐直了身子。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钱处长,忘了跟你说一件事。”
钱永昌皱了皱眉。“什么事?”
“昨晚我们在矿井里活捉了一个叫毒狼的国际雇佣兵首领。此人在东南亚的黑市上悬赏五百万美金,国际刑警组织发过红色通缉令。”周远帆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如同一颗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他手上有一份完整的作战计划,里面详细记载了他们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我们城建局最新改造的内部图纸的。这条线索非常重要,建议督察组尽快介入调查。毕竟,能把政府机密文件送到国际犯罪组织手里的人,级别恐怕不会太低。”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钱永昌脸上那抹标志性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整整三秒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敲了几下,节奏急促而凌乱,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周远帆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他在走廊上和正要进来的一名省厅督察人员擦肩而过。那人侧脸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得意。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职业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省厅的临时工作证。工作证上的照片模糊,看不清名字。
周远帆没有看她的脸,但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
是梁雨薇用惯了的那款法国限量版香水,蒂普提克的哲学之水。这款香水全球限量发售一千瓶,整个汉东省用这款香水的女人不超过五个。
这个被免了省厅督察处副科长的女人,虽然不再有正式编制,但显然已经以另一种身份,嵌入了这支督察队伍当中。她就像一根细细的银针,被人精准地扎进了这支名义上公正客观的督察队伍里面。
梁家的触手,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周远帆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十一月的江州午后,温度刚好不冷不热。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汪清泉发了一条只有六个字的短信:
盯紧刘宝全。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江州午后温暖的空气。
停职?
在官场的棋盘上,有时候被动的一方,反而是最自由的。
穿着制服的时候,他是体制内的螺丝钉,每一步都要遵守规矩,每一个动作都要符合程序。脱了制服,没有了职务的束缚,没有了程序的枷锁,他周远帆反而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
而野马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被套上笼头的时候,狠狠地踢翻那个拿着鞭子的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江州的天很蓝,蓝得几乎不像是一座刚刚经历过恐怖袭击的城市的天空。
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一群白鸽正在盘旋。它们飞得很高,很自由。
周远帆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转身走向了停车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