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的路上没有发现有人跟踪?”
“没有。我换了两趟公交才过来的。”孙建平的额头上冒出了薄汗,“周局长,我觉得不对劲。我先走了。东西你拿着,剩下的我改天再联系你。”
他站起身,速度很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了刺耳的声响。他没有走楼梯,而是快步走向了二楼尽头的一扇小窗。那扇窗通向茶楼后面的一条小弄堂。
“孙先生。”周远帆叫住了他。
孙建平回过头。
“你小心。”
孙建平点了点头,翻窗消失在了阴暗的弄堂里。
周远帆独自坐了三十秒。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把信封装进了棉服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衣襟,站起身走下了楼梯。
出了茶楼的门,他右拐,沿着太平巷朝东面的出口走去。他没有看那辆黑色别克,但余光已经捕捉到了所有的信息:车窗贴了深色膜,车牌号被前面的一辆电动三轮车挡住了一半,驾驶座上的人穿着深色外套,面部被遮阳板挡住。
他按下了耳机上的通话键。
“雪薇,我出来了。太平巷东口接我。留芳斋门口有一辆黑色别克gl8可疑,记一下车型和位置。”
“看到了。”林雪薇的声音冷冽而清晰,“你继续往东走,我已经在巷口的奶茶店门口了。”
周远帆加快了脚步。
他刚走出太平巷的东口,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凯美瑞突然从右侧的支路上冲了出来!
车速极快,至少六十码以上。在这种窄窄的支路上开到这个速度,只有一种解释。
不是意外,是冲着他来的。
一切发生在不到两秒钟之内。
周远帆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本能地向左侧猛扑出去,整个人撞在了路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铁皮推车上。推车轰然倒地,栗子如同黑色的弹珠一样散落一地。
凯美瑞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疾驰而过,右侧后视镜刮在了路边的石柱上,发出了刺目的火花和金属的惨叫声。
“远帆!”
林雪薇从奶茶店方向冲了过来。她手里已经掏出了手机,在跑动中拨打了110。
周远帆从地上爬起来,右膝和右肘的衣服都蹭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抬起头看向凯美瑞消失的方向。
那辆车在支路的尽头猛地右转,轮胎尖叫着消失在了人流稀少的老城区街巷深处。
“你受伤了没有?”林雪薇冲到他面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没事。皮外伤。”
“又是皮外伤。”林雪薇咬着牙,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旧强制冷静,“车牌号我拍到了一半――苏a7开头,后面的被泥巴糊住了。银灰色凯美瑞,年份比较新。我已经报警了。”
周远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栗子壳,深吸了一口气。
“去查那辆车。还有茶楼门口那辆黑色别克。”
当天晚上。
林雪薇通过公安内网和交通系统,仅用了两个小时就锁定了那辆肇事凯美瑞。
“套牌车。真实车牌是苏a7的没错,但这个牌照对应的车主是一家省城的汽车租赁公司。”林雪薇把打印出来的查询结果放在周远帆面前,“这家公司叫金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金陵市鼓楼区。我查了工商信息,它的法定代表人叫钱永安。”
“钱永安?”
“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几天在江州充当省督察组组长的那个人叫钱永昌。”
周远帆缓缓眯起了眼睛。
“钱永昌的弟弟?还是什么关系?”
“目前只能确认姓氏相同和地域重叠。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但这种巧合,你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把这些信息加密传给秦正国。告诉他,叶援朝的手已经伸到江州了。他不只是在用文件卡我的职务,他在用车轮子碾我的命。”
林雪薇把打印件收起来装进了文件袋,拉上了拉链。她在周远帆对面坐了下来,沉默了一小会儿。
“远帆。”
“嗯?”
“今天那辆车如果再快零点三秒,你就不在了。”
周远帆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通常冷得像冰的黑色瞳仁里,此刻翻涌着他很少见到的情绪――是恐惧,是愤怒,也是一种强忍着不肯流露出来的心疼。
“我知道。”他轻声说。
“你以后出门,必须有人跟着。”
“好。”
“不是敷衍我的那种好。是真的好。”
周远帆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
“真的好。”
林雪薇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力气大得像是在抓住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窗外,江州的夜色愈发浓重了。
而在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十二页银行流水的截图上,一个反复出现的账户代号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梧桐。
这两个字,就像一条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河,悄无声息地流向一个他还无法触及的、更深更暗的地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