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两百万?”林雪薇的眉毛挑了起来,“三家国有工厂加起来才卖了一千两百万?这些工厂当时的实际资产至少值三个亿。”
“看经办人。”
林雪薇的目光落在了文件右下角的签名栏上。
经办人:叶援朝。时任江州市经委副主任。
“叶援朝。”林雪薇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1998年他还在江州?”
“他的仕途就是从江州起步的。”周远帆继续翻看下面的文件,语速越来越快,“经委副主任,然后是地级市的发改委主任,然后是副市长、市长,最后调到省里当的常务副省长。一路升迁,而这些升迁的,就是这批贱卖国有资产的交易。”
“那个京城的基金呢?鹏程万里?”
“你猜猜它现在叫什么名字?”
林雪薇的呼吸顿了一下。
“鼎盛集团?”
“不是直接变成了鼎盛。但苏晓月之前查到鼎盛集团的股权嵌套了七层代持关系,最底层的穿透实体注册时间是1996年。那个实体的名字叫鹏程万里产业投资有限公司。”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只有头顶上那盏快要报废的日光灯管发出甑牡缌魃
“李康达把这些东西留给你,意味着什么?”林雪薇问。
“意味着他早就知道叶援朝的底子不干净。但他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动不了一个常务副省长。所以他把这些东西藏在了这里,等一把能用得上的刀出现。”
“你就是那把刀。”
周远帆没有回答。他把所有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用手机拍下了每一页的关键内容,然后将原件重新装回了纸箱。
“原件不带走。带走了反而打草惊蛇。照片就够了。”
林雪薇点了点头。她走到储物间门口往外探了一下头,确认通道里没有异常后,回身轻声说:“还有二十分钟。”
周远帆把纸箱推回了原来的位置,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就在这时,通道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僵住了。
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巡逻保安例行检查。但声音越来越近。
林雪薇二话不说,一把拽住周远帆的手臂,将他拉进了储物间最深处的角落。那里有两排背靠背的铁皮档案柜,中间有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缝隙。
两人侧身挤了进去。
空间逼仄到了极点。周远帆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柜面,胸前几乎贴着林雪薇的肩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一下。
手电的光柱从门缝里扫了进来,在对面的墙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光圈。
十秒钟。二十秒钟。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了。
周远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了。”
林雪薇没有马上动。黑暗中,她的呼吸很浅很轻,但周远帆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快而有力地撞在他的手臂上。
“你心跳很快。”周远帆轻声说。
“闭嘴。”林雪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不清周远帆的表情,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他的衣袖,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两人从缝隙里侧身出来。
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几十秒钟的事。
出了储物间,周远帆重新锁好了门。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停车场。
车上,林雪薇发动引擎的时候问了一句:“接下来怎么办?”
“这些档案是叶援朝二十多年前的原罪。光有这些扳不倒他,但能让他方寸大乱。”周远帆系好安全带,目光投向了车窗外漆黑的夜色,“明天一早,把照片加密传给秦正国。然后我们等一个人的反应。”
“谁?”
“韩志远。他是叶援朝放在江州的眼睛。我要看看,当叶援朝知道自己二十多年前的底裤被人翻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会看向哪里。”
车子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深夜空旷的马路。
江州的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帧帧流动的橘黄色光影。
而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城,省委大楼七楼的灯光依然亮着。叶援朝正在跟京城的一个加密号码通着电话,语气平稳但手指不停地转动着桌上的钢笔。
“放心,江州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韩志远会把周远帆身边的人一个个拆掉。孤掌难鸣,他翻不起大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叶省长,你最好确保这一点。梧桐系统不能出问题。七公子说了,这条线一旦断裂,后果不是你一个人承担得起的。”
叶援朝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我明白。”
电话挂断。
叶援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江州市委大楼的地下二层,七号储物间的灰尘上,已经留下了两双清晰的脚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