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笑很复杂。有苦涩,有嘲讽,有释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你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岁。”叶援朝重复了一遍,“我在三十二岁的时候,刚当上经委的副科长。那时候我野心勃勃,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站到最高的位置上。”
他停顿了一下。
“结果我站到了一个悬崖边上。”
“叶省长。”周远帆的声音不卑不亢,“您还有机会回头。秦正国组长的立案通知书很快就到了。主动配合调查,交代梧桐系统的完整链条,交代鼎盛集团背后的人。这些信息换来的,可能是您和家人的安全。”
“你让我举报他?”叶援朝的苦笑更深了,“坐在鼎盛集团背后的那个人,不是你能想象的层级。我如果开了口,活不过三天。”
“不开口呢?”
“不开口我也活不过三个月。”叶援朝看了一眼车窗外贴着的那些打印件,“京城那边已经不接我的电话了。你以为你在追我?你错了。你追的不是我。你追的是他们。而他们在你追上来之前就已经把我丢掉了。”
“所以您是被抛弃的棋子。”
“对。”叶援朝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棋子。你也是棋子。我也是棋子。区别只是谁的手在推我们。”
“我不是棋子。”周远帆说。
叶援朝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也许你不是。”
远处传来了车辆引擎的轰鸣声。
路的尽头,三辆挂着特殊车牌的黑色轿车正以极快的速度从反向车道逆行驶来。
秦正国到了。
周远帆直起身。他从车窗上揭下了那些打印件,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了口袋。
三辆黑色轿车在帕萨特前方停下。车门打开,秦正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中山装,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红色封面的文件。
文件封面上四个黑色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立案通知书。
“叶援朝同志。”秦正国的声音如同一把钝刀,一字一句地切割着叶援朝最后的尊严,“经中纪委常委会紧急审议通过,现正式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启动立案调查。请你立即下车,配合调查。”
帕萨特的后座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车门从里面打开了。
叶援朝走下了车。
他站在高速公路的路面上,寒风吹起了他花白的头发。他的眼睛缓缓扫过面前的周远帆和秦正国,最后停在了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丘陵上。
“能给我一分钟吗?”他问。
秦正国点了点头。
叶援朝缓缓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金陵在南面。他的省委办公室,他的家,他奋斗了三十年的一切,都在那个方向。
一分钟过去了。
他转过身。
“走吧。”
两名国安干警上前。冰冷的手铐在清晨的空气中发出了轻微而清脆的咔嚓声。
就在手铐扣上的那一刻,一辆深色的轿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肩的远处。车里走下来一个人。
林雪薇。
她走到周远帆身边,什么也没有说。
她从腰后抽出了一把折叠伞。
黑色的。
她撑开了伞,举到了周远帆的头顶上方。
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密的冬雨。极细极轻的雨丝,落在肩膀上几乎感觉不到。
但林雪薇还是撑起了那把伞。
两个人站在高速公路的路肩上,看着叶援朝的身影消失在秦正国的车队里。
“结束了?”林雪薇轻声问。
“没有。”周远帆看着远方,“这只是一个省。那个人还在京城。”
“那我们去京城。”
周远帆转过头看着她。
林雪薇手里的伞柄被雨水打湿了,她握伞的手指微微发红。但她的眼神坚定得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
“好。”他说,“去京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