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整。
周远帆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提前拟好的红头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关于对金陵市西山地区非法医疗康复机构开展联合专项检查的通知。
落款: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室。
签发人:周远帆。
文件的内容很简单。鉴于近期群众举报金陵西山地区存在若干无证经营的私人康复疗养机构,涉嫌非法行医、违规收治病患,经省政府办公室研究,决定联合省公安厅治安总队与省卫健委医政处,组成联合检查组,于本周二下午对相关区域进行突击检查。
检查范围:金陵市西山路以西、紫金大道以北的全部康复疗养机构。
青松园疗养院,恰好就在这个范围内。
周远帆把钢笔盖拧开,在签发人的位置上签了名字,然后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刘,把这份文件送到省公安厅和省卫健委。用加急件。两小时内送到。”
“好的,周主任。”
文件送出去之后,周远帆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十五分。
按照他的估算,这份文件最迟在中午十二点之前会被放到省公安厅治安总队总队长的桌上。治安总队接到省政府的公文,按程序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组建检查组并出具实施方案。
但这份文件真正的目的不是检查。
它是一颗烟雾弹。
青松园是叶援朝和赵乐平的禁地。一旦这份文件被叶援朝知道,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压下去。而他压文件的过程本身,就会把赵乐平的全部注意力吸引到这个方向上来。
赵乐平会恐慌。他会以为省里要对青松园动手。他会加强安保,调整人员部署,甚至可能提前转移一些敏感物品和文件。
而这种恐慌引发的人员调动,恰好会在内部制造一个短暂的混乱窗口。
今晚十一点,林雪薇和马晓琳就会利用这个窗口动手。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周远帆拿起了桌上一份真正需要审批的文件,开始逐页批阅。不管今晚会发生什么,白天的日常工作一项都不能落下。任何反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叶援朝的警觉。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周远帆的办公室门被人推开了。没有敲门。
叶援朝。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周远帆抬起头,表情平静。
“叶省长,有什么事吗?”
叶援朝把手里的文件重重地拍在了周远帆的办公桌上。
“周远帆,这份文件是你签发的?”
周远帆低头看了一眼。是他上午签发的那份联合检查通知的副本。
“是我签的。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叶援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办公室主任,未经分管领导同意,擅自签发涉及多个厅局的联合检查通知。你把省政府的工作程序当什么了?”
“叶省长,省政府办公室有权就群众举报的公共安全问题签发常规性的检查通知。这在职权范围之内。”
“常规性?”叶援朝冷笑了一声,“金陵西山地区的康复机构都是经过正规审批的合法经营单位。你这份通知一发出去,卫健委和公安厅的人上门去查,你知道会造成多大的社会影响?那些疗养院里住着的可都是退休老干部和他们的家属。你要把天捅破吗?”
周远帆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视着叶援朝。
“叶省长,群众举报了,我们不查,万一真出了事故,谁来负责?您来负,还是我来负?”
叶援朝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盯着周远帆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把那份文件从桌上抽了回去。
“这份文件我先压着。等我跟卫健委和公安厅沟通完了再说。”
“叶省长,这份文件已经送到了两个厅局。您要压,得让两个厅局的主要领导同时同意暂缓执行。”
叶援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文件已经进入了公文系统,有编号、有存档、有签收记录。想把它彻底压下去,他得打至少三个电话,还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为什么省政府签发的常规检查通知需要被叫停。
而每多打一个电话,就多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周远帆。”叶援朝的声音变得很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维护群众的合法权益。这是省政府的基本职责。”
叶援朝看了他足足五秒。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阴鸷的东西,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皮鞋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越来越远。
周远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叶援朝接下来会做什么。第一个电话打给省公安厅的常务副厅长,那是他的老部下。第二个电话打给卫健委主任,那是他在省委党校的同期。第三个电话打给赵乐平,让他在青松园做好应对准备。
三个电话。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十分钟后,老陈端着茶杯晃了进来。
“周主任,刚才叶省长来找你了?我在走廊里看到他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嗯。讨论了一下工作上的事。”
“什么工作啊?看把叶省长气成那样。”老陈笑呵呵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周远帆的表情。
“一份常规检查通知。没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