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金陵出发,经过三个半小时,抵达了临江站。
周远帆坐在二等座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矿泉水和一份当天的江右日报。
他没有坐一等座。也没有让任何人来送他。
出发前苏晓月帮他订的票,订的就是二等座。她知道他的习惯。
车窗外的风景在过了汉东省界之后明显不同了。汉东的平原丘陵变成了连绵的低矮山地,植被从常绿阔叶林变成了混交林。远处的山头上零星散布着几座工厂的烟囱,灰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
临江站到了。
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高铁站。站前广场很空旷,地面铺着灰色的大理石,有一些裂缝和水渍。广场边上停着几排出租车,司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周远帆拉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走出了出站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套着苏晓月的那件米色毛衣,毛衣下面是林雪薇给的防刺背心。从外表看,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出差人员。
出站口外面没有任何接站的牌子。
他站在出站口等了五分钟。
没有人来。
他又等了五分钟。
还是没有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临江市委办发来的报到通知。上面写着:请于x月x日上午九点三十分抵达临江站,届时市委办公室将安排专车接站。
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分。
周远帆收起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又过了十分钟。
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从停车场的最深处慢悠悠地开了出来。车身上有明显的刮痕,左后视镜上还缠着一圈黑色的胶带。
车子在周远帆面前停下了。
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圆脸,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衣。
“请问您是周市长吗?”
“是。”
年轻人赶紧下车,跑到后备箱前打开盖子,伸手去接周远帆的行李箱。
“对不起周市长,我来晚了。路上堵车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刘。刘浩然。市委办的实习生。”
“实习生?”
“是。我上个月才从省行政学院毕业,刚分配到市委办不到三周。”
周远帆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害怕。
“小刘,你知道今天来接的是谁吗?”
“知道。是新来的代市长。”
“那你知道为什么派你来接我,而不是市委办的正式干部?”
小刘的嘴张了张,没有说话。
周远帆替他说了。
“因为正式干部没有人愿意来。对吧?”
小刘的脸涨得通红。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周市长,我不知道具体原因。办公室孙主任今天早上才通知我的。说让我开这辆车去接站。我也是临时接到的任务。”
“好了。走吧。”
周远帆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的空调坏了。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但车里只有冷风。
小刘不好意思地回头说:“周市长,空调修了两次了,一直没修好。要不我把暖水袋给您?”
“不用。开车吧。”
桑塔纳从停车场驶出,汇入了通往市区的主路。
临江市比周远帆想象中要大。从高铁站到市中心大约有二十五公里的路程。沿途经过了一片片正在开发的工业园区,厂房的外墙上刷着各种招商引资的标语。
“临江的第一产业是什么?”周远帆看着窗外问。
“矿业。”小刘回答,“临江有丰富的有色金属矿藏。锰矿、铜矿、还有一些稀有金属。九洲矿业是全市最大的企业,差不多占了全市gdp的两成多。”
“九洲矿业。”周远帆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对。九洲矿业的老板叫钱兆丰,是本地人。据说跟赵书记的关系很好。”
小刘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闭上了嘴,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周远帆没有追问。
车子上了一段高架桥。
高架桥不宽,双向各两个车道。桥面的路况很差,到处是坑洼和裂缝。桑塔纳颠得厉害,底盘不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桥多少年了?”周远帆问。
“八年了。建的时候说是要修高标准的城市快速路,但后来资金断了,就只修了这一段高架。桥面也一直没有好好维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