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河西路四十七号。
这是临江市纪委三年前废弃的一个办案点。两层的独栋小楼,藏在一片老旧居民区的深处。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院子里杂草丛生。但水电还通着,房间里的桌椅也还能用。
苏晓月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审讯刘三。
刘三被铐在一把铁椅上。他的眼睛被蒙着,手腕上的手铐勒得很紧。他今年二十四岁,跟了钱兆丰六年。从十八岁开始就在九洲矿业的安保部门打工,后来被钱兆丰看中,调到了身边当贴身跟班。
苏晓月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一杯热水和一包烟。
“刘三,把眼罩摘了吧。”
何志远上前把刘三的眼罩取了下来。刘三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到了对面的苏晓月。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种平静反而让刘三心里发毛。
他跟着钱兆丰见过不少狠人。黑狗那种人,一开口就是骂,一抬手就是打,反倒好判断。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吓唬他,甚至连声音都不重。
屋子里的灯很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刘三的手腕被铐在铁椅扶手上,脚踝也被固定住。他试着动了一下,铁链发出细微的响声。那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是在提醒他,这不是派出所的调解室,也不是九洲矿业的保安科。
这里没有熟人。
没有钱兆丰。
也没有城北派出所那个跟黑狗称兄道弟的所长。
“你是谁?”
“我姓苏。你可以叫我苏姐。”
“你是纪委的?”
“对。”
刘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纪委管不了我。我不是党员,也不是公职人员。你们没有权力审我。”
“你说得对。”苏晓月点了点头,“按照程序,你的事应该移交给公安机关。但问题是,城北区的公安你信得过吗?”
刘三沉默了。
“我换一种说法。”苏晓月把那杯热水推到了刘三面前,“你今晚跟着黑狗去张秀芹家,是钱兆丰安排的吧?”
刘三不说话。
“钱兆丰让你们去干什么?是逼她签放弃上访的保证书,还是要把她带走?”
刘三还是不说话。
苏晓月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了他十秒钟。
“刘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黑狗为什么把你留下来?”
刘三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把另外两个人带走了,唯一留下来的是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是为了保其他人。”
“保其他人?”苏晓月笑了一下,“那两个人不过是临时雇的打手,一个月工资三千块。你呢?你跟了钱兆丰六年,是他的贴身跟班。论价值,你比那两个人加起来都重要。但黑狗把你丢下了。”
刘三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苏晓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钱兆丰身边的事情,你比黑狗清楚。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花过多少钱,你都知道。黑狗留下你,不是为了保别人。是为了让纪委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而他好去给钱兆丰报信。等钱兆丰知道你被抓了,你觉得他第一个反应会是什么?”
刘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会想办法救你吗?不会。他会想办法让你消失。因为你活着,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刘三低下了头。
“你想让我说什么?”
“两年前。李德明坠楼那晚。你在不在场?”
刘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恐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苏晓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两年前的十月十七号晚上。李德明从九洲矿业办公楼六楼坠亡。警方的结论是自杀。但根据我掌握的信息,那天晚上,钱兆丰本人也在九洲矿业的办公楼里。”
她把那张纸放在了刘三面前。
上面是九洲矿业办公楼的门禁刷卡记录。何志远在纪委的旧档案里找到的。
“钱兆丰的门禁卡在十月十七号晚上八点十三分刷过一次。进入。但没有出去的记录。也就是说,他是从其他出口离开的。为什么要走其他出口?一个两百亿身家的企业老板,为什么要在半夜从自己公司的侧门偷偷溜走?”
刘三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那天晚上也在。对不对?”
刘三不说话。但他的手在发抖。
苏晓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刘三,我不是要害你。我是要给你一条活路。钱兆丰不会保你。赵东雷也不会保你。你跟了他们六年,你应该最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路,什么都不说,等公安把你接走。你知道接走之后会发生什么。第二条路,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会确保你的人身安全,并且在后续的司法程序中为你争取最大程度的减轻。”
刘三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九洲矿业有个司机酒后撞了人。那司机平时也替钱兆丰跑腿,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饭局。出事之后,钱兆丰先是让人给他家里送了二十万,说会想办法保他。可等案子真正进入程序,那司机忽然改了口,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后来,那司机判了七年。
他的老婆带着孩子去九洲矿业门口闹过一次,第二天就被人赶出了临江。
刘三当时就站在钱兆丰身后,听见钱兆丰淡淡说了一句:“人要识相。吃了谁的饭,就得替谁扛事。”
现在轮到他了。
刘三忽然意识到,黑狗把他留下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是钱兆丰的人了。
他成了一件可以被扔掉的东西。
刘三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在发抖。
过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等车。”
苏晓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了。
“钱总让我把车停在侧门。他说晚上要跟李德明谈一件事。大概九点多的时候,他从侧门出来了。脸色很难看。他上车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人不听话。以后不用管他了。”
苏晓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呢?”
“然后我开车送他回家。第二天早上,我就听说李德明从六楼摔下来了。”
“钱兆丰当时什么反应?”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早该这样。”
苏晓月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你说的这些,有没有其他人可以作证?”
“保安队长老赵。他那天也值班。他看到钱总从侧门出去了。”
“老赵现在在哪?”
“去年离开九洲矿业了。听说去了南方。”
“好。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跟钱兆丰有关的。”
刘三犹豫了很久。
“有一件事。但这件事说出来,我可能活不了。”
“你不说出来,你更活不了。”
刘三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