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陇原的第七天。
上午九点,方远志开车送周远帆去了省档案馆。
陇原省档案馆在凉州市文化路的尽头,一栋灰色的四层小楼,门口两棵老槐树被西北的干风吹得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枯枝朝天伸着,像干裂的手指。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了周远帆的证件,立刻站了起来。
“周联络员,您好。请问您需要调阅哪方面的档案?”
“生态环境保护类。重点看近十年的矿山地质环境恢复治理年度报告。”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这类档案很少有人查。别说巡视组的人了,就是省里的干部,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来翻这些东西。
“好的,请稍等。我帮您调出来。”
二十分钟后,周远帆坐在了档案馆三楼的阅览室里。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十二个档案盒。每个盒子里装着厚厚的一摞文件,封面上盖着省环保厅和省自然资源厅的公章。
方远志坐在旁边帮他整理资料,按照年份排序。
“周联络员,这些报告大部分是例行公事。每年的矿山地质环境恢复治理情况汇总,各市的上报数据,省里的抽查结果。内容很枯燥。”
“枯燥的东西里面,往往藏着最重要的秘密。”
周远帆翻开了第一个档案盒。
2014年的报告。正常。
2015年的报告。正常。
2016年。2017年。2018年。
周远帆一页一页地看,方远志在旁边帮他做标记。
两个人整整看了三个小时。
方远志有些坐不住了。
“周联络员,到目前为止都是常规内容。您在找什么?”
“找异常。”周远帆头也没抬,“正常的东西不需要看。我要找的是不正常的东西。比如数据前后矛盾的地方,比如某一年突然消失的某个矿山名称,比如附件清单上列了十份材料但实际只装了九份。”
方远志愣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面前的文件,目光变得认真了许多。
十一点四十五分。
周远帆翻到了2020年的报告。
这份报告比前几年的都要厚。有将近三百页。正文部分中规中矩,但周远帆注意到了附件清单。
附件一共有十八份。
他从后面的附件袋里一份一份地抽出来核对。
第一份到第十五份,齐了。
第十六份,齐了。
第十七份。
周远帆停了下来。
附件清单上标注的第十七份材料是:省地质勘查院关于红柳沟煤矿地质灾害风险评估报告(2019年度)。
他把这份报告抽了出来。
薄薄的几页纸。封面上盖着陇原省地质勘查院的公章。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2019年7月,省地质勘查院对红柳沟煤矿进行了例行的地质灾害风险评估。结论是:该矿区位于祁连山北麓断裂带边缘,地质构造复杂,存在采空区塌陷和地面沉降的高风险。
评估建议栏里写着一行印刷体的字:建议暂停开采,进行地质加固后再行评估。
但在这行字的旁边,有人用红色的签字笔划了一道横线,把建议停采的内容整行划掉了。
划线的旁边,有六个手写的字。
继续开采,不报。
周远帆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字迹苍劲有力,运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写这六个字的人,不是在做一个行政批示。他是在用六个字,判了一百多条人命的死刑。
“小方。你过来看。”
方远志凑过来。
看到那六个字的时候,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继续开采,不报。”他低声念出来,声音发紧,“这是谁写的?”
“没有署名。但这份报告的原始接收部门是省政府办公厅,转呈分管工业和能源的副省长批阅。”
方远志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是说,这六个字,是郑维邦写的?”
“我没说。”周远帆把报告放回桌面,“但我需要确认。你在省委办公厅工作四年,有没有见过郑厅长的亲笔批示?”
方远志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见过。2022年省政府关于陇原能源集团上市事宜的批复文件,郑厅长在文件首页做过亲笔批注。那份文件应该还在省政府办公厅的档案室里。”
“那份文件的批注字迹,跟这六个字像不像?”
方远志低头又看了看那六个字。
“像。”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很像。但我不是笔迹鉴定专家,我说了不算。”
“不需要你说了算。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想办法拿到那份上市批复文件的复印件。不需要原件,复印件就够了。但要清晰,能看清字迹的那种。”
方远志点了点头。
“我来想办法。”
周远帆把那份地质勘查院的报告小心地放回了附件袋里,然后继续翻看第十八份附件。
第十八份附件是一份各市矿山安全评估报告的汇总表。表格里列出了全省一百二十多座矿山的安全评估结果。
周远帆扫了一眼评估机构那一栏。
一百二十多座矿山,涉及的评估机构有十几家。这是正常的,不同矿山由不同的第三方机构进行评估。
但有七座矿山的评估机构是同一家。
恒安检测技术有限公司。
周远帆用笔在纸上记下了这七座矿山的名称。
红柳沟煤矿。金塔沟煤矿。青石岭铜矿。北山铁矿。马鬃山稀土矿。敦煌风电场附属矿区。河西走廊光伏附属矿区。
七座矿山。全部隶属于陇原能源集团。
全部由恒安检测出具安全评估报告。
“小方。”周远帆抬起头,“恒安检测这家公司,你知道吗?”
方远志的眼神闪了一下。
“知道。在陇原做矿山安全评估的圈子里,恒安检测是一家很特殊的公司。别的评估机构接活都要竞标,恒安不用。只要是陇原能源集团的矿山,评估合同直接给恒安,不走招标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