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肩走进去。
电梯下降时,周远帆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比刚离开江州时瘦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可眼睛还亮着。
这就够了。
回到临时宿舍,桌上已经放着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上没有醒目的标题,只有一行打印字。
岗位征求意见。
周远帆拆开,看见第三个选项的全称时,手指停了一下。
国家重大项目监督协调办公室。
专项监督协调处。
它不是最锋利的一线,也不是最舒服的退路。它站在项目、资金、审批和巡视之间,既要懂办案,也要懂制度;既要会发现问题,也要能把问题拦在形成之前。
林雪薇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
“就是这个?”
“嗯。”
“你想好了?”
周远帆把那页纸放平。
“以前我总觉得,站在最前面才算有用。”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些地方更需要人站住。”
林雪薇笑了笑。
“那就站住。”
周远帆没有马上签字。
他把岗位说明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新岗位拥有前置核验建议权,却没有直接否决项目的权力。
可以要求补充原始依据,却不能代替业务部门作决定。
可以提出暂停建议,但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书面理由,并接受复核。
所有意见都要进入公开留痕系统,不允许只靠电话和口头传达。
这些限制让岗位看起来没有想象中强势。
周远帆反而更认真。
“如果业务部门不同意暂停呢?”他问老人。
“可以不同意。”老人说,“但要写明理由,承担继续推进的责任。”
“如果监督建议错了?”
“监督人也要接受追责。”
“如果涉及更高层口径?”
“一样要求依据。不能查的内容,可以标明权限边界;不能用‘上面意见’四个字代替程序。”
周远帆看着这几条回答。
他忽然明白,新岗位不是给他一把更大的刀。
是把提问、暂停、复核和责任都放进同一个笼子里。
既约束别人。
也约束他自己。
老人把一份试行流程推过来。
重大项目立项前,监督岗先核资金来源和历史遗留责任。
招投标发生重大变更时,系统自动提示复核原始审批。
专项资金跨地区流转时,必须说明实际项目状态。
地方以历史沿革为由保留特殊安排时,必须写明终止条件和复核周期。
最后一条让周远帆停了很久。
终止条件。
他们刚刚查清的旧系统,正是从删掉终止日期开始,慢慢变成二十多年不断的权限。
“这条是谁加的?”他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
“看完你们的报告后加的。”
北库留下的不只是案件。
也留下了一条应该写进新制度的教训。
任何临时安排都必须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任何特殊权限都必须定期回答为什么还需要。
如果不能回答,就应当退出。
周远帆又问:“这个岗位会不会最后也变成新的专项口?”
老人没有回避。
“有可能。”
“那怎么防?”
“公开职责,限定权限,轮岗复核,所有暂停建议接受外部审计。”老人说,“制度不会因为名字新就天然干净。能做的,是让它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暗门。”
这句回答比“不会”更让周远帆信服。
任何制度都有可能被人利用。
关键不是承诺永远正确。
是让错误能被看见、能被纠正,也能追到具体作出选择的人。
离开汇报室后,他把岗位说明拿给秦正国看。
秦正国只问:“想好了?”
“还在想。”
“怕什么?”
“怕自己从查暗门的人,变成守着一扇新门的人。”
秦正国笑了一下。
“知道怕就好。最危险的是觉得自己天然不会错。”
他用手指点了点岗位说明。
“以后别总想着证明自己看得准。先把别人为什么不同意你写清楚。”
监督不是比业务部门更聪明。
而是让不同判断都留下依据,让决定不能在无声处完成。
晚上,周远帆与林雪薇沿着驻地外的小路走了一圈。
他把三个选择都告诉她。
回汉东,熟悉,也有位置。
留中央专班,继续查案,路径清楚。
去新岗位,很多规则还没定,成败都难说。
林雪薇问:“你最想选哪个?”
“第三个。”
“那还犹豫什么?”
“怕做不好。”
林雪薇停下。
“你以前冲进现场的时候,不怕做不好?”
“怕。”
“那时候为什么还去?”
“因为总要有人去。”
“现在也一样。”
她没有用更大的道理劝他。
只是提醒他,选择从来不是因为确定能赢。
而是因为那个位置确实需要有人站住。
周远帆拿起笔,在征求意见栏里写下同意。
字迹很稳。
他没有选择离权力更近,而是选择站在程序最容易被绕开的地方。
那里未必显眼,却能在很多事情发生以前先问一句为什么。
征求意见表下面还有一栏岗位说明:参与重大事项前置核验,建立权力运行风险清单,必要时可直接提出暂停建议。
周远帆看了很久。
这不是冲在最后一公里抓人的位置,而是在第一份含糊说明、第一次异常授权和第一道被绕开的程序出现时,就把问题拦下来。
过去他总在追已经发生的后果。
以后,他想试着让一些后果没有机会发生。
像他给自己选了一条更长的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