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狼是傍晚时分到的。灰白色的影子从镇西石桥上无声地滑下来，四只爪子在石板路上交替落地，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第三块和第七块石板之间的坑沿上――它学会本地人的走法了。母沙狼蹲在茶馆门槛外面，左前爪上那道被铁夹子夹伤的旧疤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圈极细的白毛从爪背绕到腕骨。它嘴里叼着一个小皮囊，皮囊是新的，针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细密，囊口用细麻绳扎紧，绳结上挂着一小截干透的桂花枝，枝头还挂着一粒极小的花苞，苞片裹得紧紧实实。

林清正蹲在灶台前添炭。他从窗口看见母沙狼的灰白色影子，把火钳搁在灶台上，走到门口推开门。母沙狼把皮囊放在门槛上，退后一步坐下来，尾巴在石板地上轻轻扫了两下。夜雪从后门走进来，灰衣袖口还沾着刚才给桂花苗松土时蹭上的红泥。她弯腰把皮囊捡起来，没有立刻解开，把皮囊举到眼前对着炉火光看了一眼――皮囊内侧透出极淡的暗金色光斑，光斑不是静止的，是一明一暗地微微跳动。和裂缝石屋墙缝里那棵桂花苗花芯里的金砂同一个频率。

她解开麻绳，从皮囊里倒出三样东西：一小截桂花枝、一粒刚结的桂花籽、一张折成四折的羊皮纸。桂花枝是从裂缝石屋墙缝里那棵桂花苗上折下来的，枝头的花苞已经绽开了，花瓣嫩黄色，边缘还没完全展开，花芯里的金砂在茶馆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暖光。桂花籽是墙缝里那棵桂花苗结的第二粒籽，籽壳已经从嫩绿转成了淡褐，表面浮出极细的金色螺旋纹，比第一粒籽上的纹路更密更清晰。她把籽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籽壳的温度不是凉的也不是热的，是夜霜骨膜在裂缝里持续种花时传导出来的那种偏低却很固执的体温。

她把羊皮纸展开。温渡的字迹比上封信更潦草，不是炭条写的，是用烧过的槐树枝直接在羊皮上划出来的。纸面有几处被烛火烧焦的痕迹，焦边卷起极细的灰白色卷须，和他拇指上那道没有指纹的旧伤边缘卷起的死皮一模一样。

“裂缝的石屋不冷了。黑袍把从分界线上捡回来的碎砂土掺在石墙缝里，砂土里有金砂碎片，入冬以后金砂碎片自动发热，整堵石墙摸上去是温的。她每天晚上靠在石墙上坐着，说比在分界线上站一宿暖和多了。我把焊锡茶壶放在墙缝里，桂花籽在里面过冬。壶底那层薄锡刚好能裹住一粒籽。墙缝里那棵桂花苗又结籽了，第二粒籽今天早上裂了壳，胚根从籽壳缝隙里探出来，嫩白的，和当年夜霜埋在后院的那粒桂花籽一样。黑袍把第一粒籽挂在石屋檐下，风一吹籽壳碰到石墙的声音比以前更脆。老掌剑使的骨粉被风吹散以后，在石柱林废墟上积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现在那片灰白色上长出了极小的青苔，青苔里嵌着金砂。这是裂缝这边的第一种绿色。”

夜雪读完最后一个字，把羊皮纸折好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截桂花枝走到灶台前，把它插进那只粗陶碗里。碗里已经插了好几根枯枝和干花苞――分界线上折来的第一枝、裂缝石屋檐下挂过的第二枝、后院这棵桂花苗自己落的第一片枯叶、从洞府石壁上摘回来的干苔藓碎片。现在又多了裂缝石屋墙缝里刚绽开的第三枝。她把那粒新结的桂花籽放在碗底，籽壳上的金色螺旋纹在炉火光里轻轻跳了一下，和碗底另外几粒桂花籽上的纹路在同一个频率上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