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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日志

夜雪把令函草稿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不是师尊的笔迹,是夜霜的――横平竖直,竖笔往左斜,收笔时有一个极小的往上挑的勾。是夜霜小时候写的,写在师尊草稿废纸的背面,铅笔痕极淡极细:“今天我学会了第一招剑法,师父说我的手很稳。我想让姐姐也看看,但姐姐在闭关。我在洞府门口等了好几天,她没出来。我把剑放在门口台阶上,对着门口的石壁画了一道横线――姐姐出关的时候站在这条线前面,我就能从山下看到她了。师父在屋里写了好久的信,写完了又揉掉,揉掉了又重写,我不知道他在写什么。我问师父是不是写给姐姐的,他说不是。我看到他手指上沾着墨,眼睛很红。”

她把令函草稿夹回日志里,把日志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起了风,后山老槐树最后一批枯叶在风里簌簌往下掉。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灵台穴深处那股温热还在――从师尊日志里封存的剑气残留和夜霜铅笔字的体温余韵,透过金砂网络传进她脊柱。她说师尊在日志里写了夜霜怕冷的事――她说不怕了,但她后来跪在洞府门口磨了一整夜剑,跪在槐树下把剑递给林清时手一直在抖。她怕冷,但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师尊怕她知道,就在令函草稿上反复写“请将小徒夜霜从候审名册中移除”,写了三年,一稿都没发出去。

林清从后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桂花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的桌上,挨着她坐下来。她说师尊在夜霜第一次握剑那天写了“双生子”三个字,涂掉了又重写,在旁边加注说天道盟令函回执上不能写双生子只能写师姐妹,但她们是双生子。昨天师尊在日志最后一行写“我没有女儿”,今天在第一页写“今日收一徒,取名夜霜”。从头到尾他都在告诉自己她只是徒弟――但每一页日志都在说相反的话。林清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说他在后山槐树下站了很久,用手掌把石面上夜霜跪过的位置的露水擦掉。他不是不想当父亲,是不敢。他把“双生子”三个字涂掉又重写,是想让天道盟找不到任何借口把夜雪也锁定。令函发出去如果写了双生子,候审殿的人就会顺着因果线追溯到夜雪身上,所以他只能在废纸上写,写了涂掉,涂掉重写,反复多少遍也不敢发出去。

夜雪把令函草稿重新展开,指着最后一行“她是个好孩子”旁边的血指印。师尊在炼剑室里用最后一点墨写下了这句话,然后咬破拇指把血按在纸上――不是天道盟令函要求的血印封印,是他自己加上的,用握剑磨出来的虎口旧疤渗出的血,把“小徒”两个字从天道盟候审名册上换成了“好孩子”。发不出去,但他写了。

窗外石板路上,老陈正蹲在豆腐摊前刷木桶。他听见茶馆窗户里传出翻纸的声音,抬头看见夜雪手里捧着那本深蓝色册子,灶台角上那根金砂石片在晨光里泛着极细微的暗金色。他把刷子搁在桶沿上,端起摊子上刚舀好的一碗热豆浆推门进来,把豆浆放在夜雪手边。夜雪把令函草稿折好夹回日志里,将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抽屉最里面――夜霜的册子封面画着一朵极小的槐花,师尊的册子封面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她关上抽屉,抽屉没有卡住,然后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淡的,没有放糖也没有加盐。她说师尊在令函草稿上写了太多遍“移除候审”,把那张纸的折痕磨得近乎透明,但他始终没有签上自己的名字――不是忘了,是天道盟候审殿不收没有签名的令函,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打算把令函发出去,只是需要一张纸来容纳那些涂了又写的话。她说她要把这张草稿和夜霜那封没拆的信放在一起,信和草稿都没有被寄出去,但它们都找到了该读到的人。

老陈把空豆浆碗收走,推门回了隔壁。夜雪把林清给她泡的桂花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翻开师尊日志里另一页――夜霜学剑第二年,师尊带她去后山老槐树下练剑,她在树皮上刻了一个“霜”字。那个字是师尊握着她的手帮她刻的,刀口极浅,因为她的手太小,握不稳匕首。后来树长粗了,字也撑开了,和旁边她姐姐用剑尖刻上去的那个“雪”字隔了半寸。她说今天夜里要再去一次后山,把师尊令函草稿上那个血指印拓下来,用剑尖刻在老槐树皮上,和“霜”字“雪”字并排。三个字――霜是夜霜的霜,雪是夜雪的雪,印是师尊的血。老槐树皮上从此多了一个名字,不是小徒,不是女儿,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候审名册上换成了好孩子。窗外后山方向老槐树换完新叶的树冠在秋风里翻动,叶背灰白,翻过来时整棵树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她把日志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那截金砂石片在灶台角上微微发暖,背面那个“暖”字在炉火光里泛着极淡的暗金色。明天就是霜降后第十三天,再过不久冬天就要来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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