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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年关

年关近了。

镇上家家户户都开始备年货。老陈在院子里支了口大锅烧水,请了隔壁镇的屠夫来杀年猪。猪是去年开春养的,喂了一整年豆渣和红薯藤,膘厚肉紧。屠夫一刀下去,老陈端着木盆接了满满一盆猪血,转头就端进面馆后厨让老板娘灌血肠。他把最好的半扇排骨劈成小段用干净白棉布裹好,拎进茶馆时围裙上还沾着几点没来得及擦掉的血沫子。他把排骨放在灶台角上,说这半扇是专门给夜雪留的――排骨里侧那层薄膜撕掉以后骨髓能直接煮进汤里,和野茶的回甘一样,喝完浑身发暖。去年除夕夜雪守夜守到天亮,第二天早上起来手指冻得发僵,今年除夕炖一锅萝卜排骨汤放在炉子上温着,守夜饿了随时能喝。

老周在炭铺后院忙了一整个下午。他用最后一块柞木炭――不是送去茶馆烧炉子那种大块炭,是他藏在围裙口袋深处留了好久的一小块老炭,炭龄好几年,敲上去声音脆得像瓷片。他用最小号那把刻刀极轻极慢地在炭块上雕,炭屑簌簌往下掉,每一刀下去都先屏住呼吸再轻轻旋一下刀尖,和当年在锁灵钉钉帽上刻“周”字时一样专注。他把炭块雕成了一枚极细极轻的桂花簪,五片花瓣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花瓣边缘的锯齿纹路和他夏天用陨铁给桂花苗打的那把小铲子铲刃上的金色纹路一模一样。他把簪子放在围裙上把炭屑拍干净,推开茶馆的门进来时围裙上全是炭灰。他把桂花簪放在桌上,说柞木炭太脆,雕废了好几块才雕成这一枚,簪身用金砂粉调了猪油浸过,戴在头上不会断。入冬以后夜雪每次蹲在桂花苗前面拨雪时头发总会散下来几缕挡住视线,这枚簪子不是首饰是工具。夜雪把簪子拿起来拈了拈,极轻极薄,簪身还带着柞木炭烧透以后特有的那股极细微的焦甜味,和老陈院子里桂花蜡燃烧时的气味一样。她把簪子插在发髻侧面,转头时簪尖在灶台光里微微闪了一下极淡的暗金色――浸过金砂粉的簪身在炉火映照下把炭纹里的金砂碎片全部激活了。

面馆老板娘送来一件新缝的厚棉袄。不是去年那种灰布面,是深蓝色的粗棉布,袖口和领口都滚了极细的白边,针脚比她缝棉被时更整齐――她把棉袄抖开铺在桌上,说这件棉袄絮的是今年新棉花,比去年的棉被更厚更软更轻,夜里守夜时穿这件棉袄坐在石凳上后背不会灌风。她说棉袄里侧胸口位置缝了一个极小的暗袋,暗袋里放了一小撮金砂膏――老周秋天熬的那罐金砂膏她偷偷挖了一小勺封在油纸里缝进棉袄内衬,金砂膏遇热会慢慢渗出油膜,隔着内衬能持续不断地暖着灵台穴旧伤。她把棉袄翻过来指着内衬上那个极细的针脚围成的心形小圈让夜雪看――针脚歪歪扭扭,和她缝棉被时一样不规整,但每一针都缝得极紧,油纸包在暗袋里绝对不会漏。

散修是最后一个来的。他背上的旧竹箱里装着小半篮从分界线上捡回来的东西。入冬以后分界线上的砂土表层在凌晨会凝结一层极薄的霜壳,霜壳下面有时会裹着桂花苗自己落下来的桂花籽,籽壳表面那层金色螺旋纹在霜壳里反而比常温时更清晰。他每天早上天没亮就去分界线上沿着镇钉钉帽南北两侧走一圈,把被霜壳裹住的桂花籽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竹箱里。今天他一共捡了好几粒,放在桌上排成一排,每一粒都裹着极薄的半透明冰壳,在炉火光里泛着极细微的金色光点。其中有一粒特别大――籽壳上的金色螺旋纹比别的籽更密更亮。他说这粒籽是从老周秋天钉的第三根镇钉钉帽正下方捡到的,第三根镇钉钉帽上刻的是“守”字,入冬以后北侧砂土比南侧更冷,但第三根镇钉周围的砂土反而比周围更暖,因为裂缝石屋里的金砂碎片遇冷自动发热,热量沿着分界线桂花苗根系倒灌回来在钉身深处和金砂碎片产生共振。这粒籽在共振最强烈的位置被滋养了一整个冬天,籽壳里的胚乳已经比秋天时膨大了将近一倍,等到开春第一场春雨下来,它就会自己裂壳发芽。

夜雪把那粒裹着冰壳的桂花籽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籽壳上的冰壳在掌心温度下极缓慢地融化,冰水顺着掌纹流到手腕内侧那根淡金色的红线旁边,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渗进皮肤。她把籽放在灶台角上那只粗陶碗里,和碗底另外好几粒桂花籽并排放在一起,碗里已经攒了分界线上结的、裂缝石屋檐下挂过的、后院桂花苗自己落的好几粒桂花籽,每一粒籽壳上的金色螺旋纹都在入冬以后变得更密更亮。她说等开春第一场春雨把红泥泡软了,就去后山老槐树下师尊站过一整夜的那块石头旁边挖个坑把这碗桂花籽全部种下去,在树下种一整片桂花苗――不是替师尊赎罪,是把师尊欠夜霜的那条命种回红泥里。师尊在炼剑室把自己炼进去之前已经把债还了,但桂花苗不知道谁是债主谁是欠债人,它只是把根扎进红泥里,碰到什么就吸收什么,吸收了灵力就传给同伴。师尊在令函草稿上写了太多遍“请将小徒夜霜从候审名册中移除”,发不出去,但他写的每一笔都会被桂花苗的根吸收。

面馆老板娘在隔壁厨房灶台上忙了一整个下午。她把老陈送来的猪血灌好了血肠,又把排骨用粗盐和花椒腌好挂在灶台上方让烟慢慢熏。熏排骨的烟从面馆厨房的窗户缝里飘出来混着茶馆灶台上桂花蜡燃烧的极细微焦甜气。老陈在院子里把那口烧水的大锅撤了换成石磨开始磨豆腐――过年要炸豆腐圆子、压豆腐干、熬豆浆给夜雪当早餐。老周在炭铺后院把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柴垛比去年高了两层,够烧一整个冬天。散修在镇东头把他那个“尝不出回甘不要钱”的小摊子收了回来,说过年这几天不开张了,来茶馆帮林清劈柴挑水扫地。

天黑以后夜雪坐在灶台前面把那枚桂花簪从头发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簪身上的金砂纹路在炉火光里一明一暗。林清把灶台上那罐金砂膏往炉膛方向挪了半寸,把火钳搁在灶台上,端起两杯刚泡好的桂花茶走到她旁边,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窗外石板路上老陈在收豆腐摊,老周把最后一批炭送到各家各户门口,面馆老板娘在哄孩子睡觉。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桂花干的甜味从舌尖往喉咙深处慢慢滑,和灵台穴深处那股极细微极绵长的温热在脊柱中段轻轻撞了一下然后一起往四肢末端扩散。她把那只粗陶碗端起来放在茶盘正中间,碗底好几粒桂花籽安安静静地躺着,碗里的霜砂在炉火温度下极缓慢地融化。等除夕守完岁,开春第一场春雨就不远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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