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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一章 清明

清明那天没有雨。

往年清明前后总要下几场细雨,不大不小,刚好能把石板路上的红泥润湿,让上坟的人鞋底沾一层薄薄的泥浆。今年清明从清晨起就晴着,后山方向飘过来的空气里没有水汽,只有老槐树新叶被阳光晒过以后散发出的极淡极清涩的树脂味。夜雪天没亮就醒了,在后院练完剑,把缺口剑插回鞘里,虎口的茧面在剑柄上磨出一道极淡的白印。她端起石凳上的春茶喝了一口,茶水在舌根上停了一小会儿才咽下去,春茶的回甘极短,但那股鲜甜和开春后红泥深处往外翻涌的地气同一种味道。她把茶杯放在石凳上,推开后门走进茶馆,从抽屉里翻出那把匕首。

匕首是当年她送给夜霜的。她亲手在铁匠铺打的,陨铁和剑是同一块铁坯,剑给了夜霜,匕首留给自己。夜霜死后她把匕首埋在老槐树下,和淬火炭埋在一起,匕首尖朝下插进红泥深处,刀柄上缠的旧布条被雨水泡烂了又被太阳晒干,反复几个春夏秋冬,布条纤维已经完全碎成粉末融进了红泥里,只有槐木柄身上那道极细极深的裂纹还在,和门框上夜霜磕出的那道旧裂痕一模一样。她把匕首从抽屉里拿出来,槐木柄身上还残留着极细微的红泥痕迹,是当年埋下去时泥里极细微的铁锈嵌进了木纹深处。她用拇指抹了一下木纹上的红泥,抹不掉,和指甲缝里嵌了多年的后山红泥一样洗不干净。

林清从灶台前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春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桌上,解下腰间的剑胎放在茶盘旁边,从灶台角上端起那只粗陶碗,碗里插着好几根桂花枝――分界线上折来的枝,裂缝石屋檐下挂过的枝,墙缝里绽开的枝,后院枯叶,石屋新枝。他把碗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那把老周秋天打的小铁钩,又从灶台后面拎出一只竹篮,竹篮里垫着几层干净白棉布,布上放着好几样东西。夜雪把匕首放在竹篮里,和那几样东西并排――老陈去年秋天酿的桂花酒一小坛,老周用柞木炭雕的桂花簪一枚,面馆老板娘缝的厚棉鞋一双。她说夜霜没有坟,但她在老槐树下埋了这把匕首,匕首插进红泥深处那年也是清明前后,槐花还没开,她在树下跪了很久把匕首插好,站起来时膝盖上沾满红泥,红泥里混着草籽,后来草籽发了芽长出一小丛野草。每年清明她都去树下把那丛野草修剪整齐,今年是第三年,草还在长。

老陈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小坛新酿的桂花酒,和秋天那坛一样是用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最后一茬秋桂酿的,但这次他在酒坛封口上多压了一小片干透的槐叶,叶子是从后山老槐树下捡的,叶脉里嵌着极细微的暗金色纹路。他说这坛酒给夜霜――她在裂缝里种桂花,这坛酒用的是她当年从后山南坡移回来的野桂苗结的花酿的,酒里每一粒桂花籽都嵌着极细微的金砂碎片。他把酒坛放在竹篮里,又摸出一个粗陶小罐,罐里装着今年春天第一批晒好的桂花籽,每一粒籽壳上的金色螺旋纹都比去年更密更亮。他说这些籽是专门留给夜雪的――清明种在后山新苗林旁边,和上次种的那批并排,等它们全部发芽新苗林就又多了一小片。

老周推门进来时围裙上全是炭灰。他手里拎着一把新打的小铲子,铲面只有巴掌宽,铲刃磨得极薄极利,铲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他说这把铲子是专门给后山新苗林松土用的,铲面比之前那把小铁钩更宽更薄,春雨把红泥泡松以后,用铲子轻轻铲一圈土,新苗的根就能吸收到更多腐殖土里的养分。他把铲子放在竹篮旁边,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去年冬天他在炭铺后院用最后一块柞木炭雕桂花簪时雕废了的半截废料。废料上有一道极深的刻痕,是刻刀用力过猛把炭身拦腰劈断时留下的。他说这半截废料他留了一整个冬天,今天拿出来放在夜霜匕首旁边――废料裂口边缘的刻刀痕和他打在分界线上那三根镇钉钉帽上的“镇”“守”字同一种刀法,夜霜是铸剑师捡回来养大的徒弟,剑是她在洞府门口磨了一整夜的冷铁,炭是他替所有人烧的暖炉。炭替剑暖了三年,今天把炭放在剑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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