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把剑胎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古铜色剑身上的三道金线在炉火光里安安静静地嵌着。他说他陪她去。夜雪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春茶喝了一口,没有说不用。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说,走之前把后院桂花苗托付给老陈照顾,每天早上浇半碗水,松土用老周打的那把小铁钩。侧枝上刚冒出来的那几根新芽先不要分株,等她回来再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陈就推开了茶馆的门。他把围裙上沾着的豆腐渣拍干净,说桂花苗交给他――每天早上天没亮浇半碗水,用手指试泥面湿度,和夜雪每天浇水的时辰一样。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里装着大半袋桂花籽。他说这些是今年春天从分界线上捡回来的新籽,籽壳上的金色螺旋纹比去年更密更亮。夜雪这趟去灵域路过裂缝时替他把这些籽带给黑袍――石柱林废墟上浅坑里的骨粉被春雨泡发了,和金砂碎片混在一起变成了裂缝那边第一批能长草的土壤,现在正缺新籽。
老周推门进来时围裙上全是炭灰,他把风箱拉了一整夜。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皮囊,皮囊里装着好几根新打的锁灵钉。不是封穴位用的那种一寸钉,是极小极细的镇钉,每一根只有手指长,钉帽上刻的不是“镇”也不是“守”,是“路”。他说这些镇钉是专门钉在分界线上那条路两旁的,从茶馆镇口一直钉到分界线,每隔一钉一根,路左路右各一排。夜雪这趟去灵域走过这条路,以后不管谁从灵域回来,沿着镇钉排成的路标就不会迷路。
面馆老板娘端着一大碗刚煮好的饺子推门进来,碗口冒着白汽。她把碗放在桌上,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双新缝的布鞋。不是棉鞋,是春天的单鞋,鞋面是浅灰色的粗棉布,鞋底纳得极密极厚。她说这双鞋走路轻,去灵域的路大多是碎石子和砂土,穿厚棉鞋太热,穿单鞋刚好。她把布鞋放在夜雪面前,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她儿子今天天没亮就起来练完了整趟拔剑,从起手式一直练到收剑,三个动作之间没有停顿,剑尖在晨光里极稳地停在半空中。他说,夜雪姐姐要出远门,我把最熟的一招练给她看。
散修把旧竹箱里最后一点砂土倒进灶台角上那只粗陶碗里。他说他不跟着去灵域了,守在茶馆里帮林清劈柴挑水扫地,后院桂花苗侧枝上的新芽等他回来再分株。他从竹箱最底下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师尊那本日志里夹着的那片干透的槐叶。他说,这片槐叶是师尊当年在槐树下站了很久,剑气从虎口旧伤渗出沾在槐叶上,被风吹落在日志里夹了三年。夜雪这趟去灵域,替他把这片槐叶带回裂缝,放在师尊的衣冠冢旁边――老掌剑使的骨粉堆上那片极小的青苔已经长满了一圈,温渡在信里说青苔里嵌着金砂,是裂缝这边的第一种绿色。
夜雪把那片干透的槐叶举到眼前,对着窗纸漏进来的晨光看了一眼。叶脉里那道极细微的暗金色纹路在光里微微发光,和师尊那把早就熔化在炼剑室炉膛里的剑柄上缠的旧布条残余的桐油气味一样。她把槐叶放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和试针、木片、断钗、桂花籽放在一起。然后推开后门走进后院,蹲在桂花苗前面用手指拨开根部旁边一小片砂土。桂花侧根在春泥深处极缓慢极沉稳地舒卷着,侧枝上新冒出来的那几根新芽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尖。她用手把砂土重新盖好压实,站起来把缺口剑系在腰间,推开茶馆的门,天已经亮透了。林清把剑胎挂在腰间,背上竹箱,竹箱里装着那罐井水、那片槐叶、那几根刻着“路”字的镇钉、那袋桂花籽。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石板路,踏上通往分界线的路。沿路钉下第一根镇钉时,夜雪回头看了一眼――老陈站在豆腐摊前舀豆浆,老周蹲在炭铺门口劈柴,面馆老板娘牵着孩子站在面馆门口远远望着她。孩子把铁剑举过头顶,在晨光里晃了几下。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立夏后第九天,她要站在天道盟候审殿的登记册前面,用手指蘸着黑袍替她保留了多年的那滴血,在“被除名人签名”一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