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铭坐在沙盘尽头的太师椅上。

他连看都没看那份报纸一眼。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沙盘上的辽南地形图上。

脑海深处，历史档案馆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运转。

百年来的辽南气象数据、该地区每一条土路的承载力极限、日军大正十一年式卡车的油耗曲线、骡马在雪地行军的死亡率。

无数的数据化作一道道洪流，在张学铭的视线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

“哥。”

张学铭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金陵那帮只会打嘴炮的政客，他们懂什么是打仗吗？”

张学铭站起身，拔出插在沙盘边缘的一面蓝色小旗。

他走到张学良面前，将小旗插在连山关以南三十里的位置。

“你只看到了我们让出了三十里地。”

“你没有看到，平田幸弘那条疯狗，为了追我们，已经把他的后勤线拉成了一根紧绷的橡皮筋。”

张学铭指着沙盘上那条蜿蜒曲折、被风雪覆盖的补给路线。

“辽南现在是初春交替，白天化雪，晚上结冰。”

“那条土路，根本承受不住日军辎重卡车的碾压。”

“他们这一线压上来的主力，加上后方辎重和轮换部队，满打满算接近三万人。每天光是人吃马嚼，加上弹药消耗，就需要至少两百吨物资。”

张学铭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冷酷。

“拉长三十里，这三十里的烂泥路，就能让他们的卡车抛锚一半。”

“为了维持攻势，他们只能用骡马和人力去填。”

“等这根橡皮筋拉到极限的时候……”

张学铭突然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用力握拳的动作。

“只要轻轻一剪，它就会彻底崩断。”

张学良愣住了。

他看着沙盘上那条被拉得极长极细的日军进攻路线，突然感觉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这根本不是撤退。

这是一场精密到极点的战略绞杀。

“可是……”张学良咽了一口唾沫，“日本人也不傻，他们一旦发现补给跟不上，肯定会停下来固守待援的。”

张学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们停不下来了。”

“因为我已经让李四的特战营，去帮他们踩油门了。”

此时此刻，距离连山关五十里外的日军大后方。

茫茫风雪中，几十个披着白色伪装服的幽灵，正静静地趴在公路两侧的雪堆里。

李四嚼着一口冰雪，透过新式冲锋枪的机械瞄具，死死盯着远处公路上正在艰难跋涉的日军辎重车队。

十辆卡车，有三辆已经陷在泥坑里动弹不得。

几十个日军士兵正喊着号子在后面推车。

李四缓缓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风雪中微不可闻。

他不会把这支车队全歼。

他只会炸掉那几辆卡车，然后放跑那些骡马。

他要让前线的日军永远处于“马上就能得到补给，但永远吃不饱”的饥饿状态。

钝刀子割肉，才最疼。

就在李四准备下达开火命令的瞬间。

天空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怪异的轰鸣声。

那声音起初像是远处的闷雷，但很快就变成了刺耳的机械咆哮。

李四猛地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苍穹。

大帅府指挥室里。

一名通讯兵连门都没敲，直接撞开了大门，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大帅！”

“老鬼急电！”

“关东军陆军航空兵倾巢出动！”

“整整两个飞行大队，六十架轰炸机，已经越过鸭绿江防线，直扑我军纵深！”

张学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奉军没有防空火力。

前线那几万正在交替掩护撤退的弟兄，在平原上就是活靶子！

日军的补给线确实被拉长了。

但天野少将根本没打算用步兵去啃奉军的防线。

他呼叫了天照大神的怒火，准备用从天而降的航空炸弹，直接把奉军的纵深阵地炸成一片火海。

辽南的天空上。

六十架涂着膏药旗的早期木布结构轰炸机，正排成密集的编队，压低高度。

螺旋桨撕裂冷空气，发出死神般的尖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