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骡子牵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偏房,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正在往车上搬东西的兵丁,然后翻身上了骡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勒住缰绳停了一会儿,没回头,又继续往前走了。
孔有德站在院子门口目送那一行人沿着街道渐渐走远,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他在桌边坐下,面前摊着一幅新绘的山东舆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几个点,是接下来打算走的方向。
孙元化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往南,经过青州的时候没有停,走了七八天才到济南,又从济南转道北上入京。
当天下午,陕西道试御史余应桂上了一道弹章。
登州陷落,城池失守,器械资敌,孙元化身为主帅,罪无可逭。
同一天傍晚,兵科给事中李梦辰又递了一份奏疏上来,指张焘阵前倒戈、罪同叛逆。
两封弹章先后送进通政司,第二天就转到了内阁。
周延儒看到奏疏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让人把徐光启请来。
两个人在值房里对坐,周延儒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说:“孙元化的事,法理上确实站不住,但能不能保住他一条命?“
徐光启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登州城里的炮,是天启年间攒下的,那些工匠也是,城丢了,炮归了叛军,工匠也归了叛军,朝廷不会放过他。“
周延儒没有再问。
孙元化的案子审得很快。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前后不过十天。
孙元化在堂上不辩不驳,问什么答什么,提到城破、炮失、兵溃这些事的时候他答得尤其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
最后定罪判斩的时候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下堂的时候停了一步,朝堂上那几位审官拱了拱手,然后跟着差役走了出去。
行刑前的晚上他写了一封信,信不长,只写了几行字,写给尚在杭州的家眷。
次日午时,孙元化被押至西市,与他同日行刑的还有张焘。
孙元化走在前面,张焘走在后面,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一前一后走过街面,两侧围观的百姓挤得密密匝匝。
孙元化的脚步没有停顿,一直走到行刑台前。
他跪下来的时候,身后的刽子手提刀走上前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灰沉沉的,有一线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膝盖前方的砖地上。
刀落下去的时候人群里静了一息,接着是一片压低的嘈杂声,像水漫过河堤,又退下去了。
同一天,宋光兰和王征被定了充军,一个往云南,一个往贵州。
余大成则在山东境内被拿下解往京师,定了发配的罪名。
山东的乱局并没有因为几个人的处置而平息,反而在加速扩大。
孔有德开始正儿八经地建制了。
他在原来巡抚衙门里收拾了一间大堂作为办公之所,让人铸了一方“都元帅“的大印,印钮上系着红绳。
这方印铸成之后,叛军上下推了一回,李九成被推上了首座,称都元帅,孔有德为副,耿仲明则自称都督。
三个人坐在一起议事的时候,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原有的桌椅搬走了大半,就剩一张长案和三把椅子。
李九成坐在中间,孔有德在左,耿仲明在右。李九成先开口说:“元帅印铸了,咱们得有个名目,不能还叫叛军,得有个旗号。“
耿仲明接话:“叫"东江义师"如何?“
孔有德没有接话,他坐在那边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走神。
过了几息才回过神来,说了一句:“名目的事不急,先把队伍拢住再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