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墙上的炮声一天比一天稀了。
起初是每隔半个时辰轰一轮,后来变成一个时辰一轮,再后来有时候整个上午都听不见炮响,只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
城里的粮食已经见底了,原先还能一天两顿粥,后来变成一顿,再后来只能掺着树皮和干草熬水喝,有人开始杀马,马杀完了杀骡子,骡子杀完了就没什么可杀了。
城墙上哨兵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有人扶着垛口站着站着就滑坐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用枪杆撑着才没倒。
朱大典在围墙上看着城内的动静,从望台上望过去能看到城墙后面那些房子的屋顶,有的冒烟,有的不冒,街上几乎没有人走动。
北京送的炮也到了,一共四门,装在车上从官道上一路运过来,沿途换了三次马,炮身用粗麻绳捆着,炮口用油布塞紧。
炮手们连夜架设、调试角度,次日天亮的时候这四门炮已经蹲在了围墙后方的矮坡上,炮口朝南,对着登州城的方向。
四门大炮同时点火,炮弹越过围墙和城墙之间的空地,砸在城墙中段偏上的位置,第一发打在垛口上把半截垛口削平了,砖石碎块四散飞溅,第二发偏了一些落在城墙根下的护城河里溅起一道水柱,第三发正中墙身,在青砖表面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凹坑,裂纹从凹坑边缘向四周蔓延。
紧接着第二轮齐射又到了,这次有两发打在了同一段城墙上,砖石崩塌的声音混在炮声里,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摔碎了。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往两边撤,有人沿着城墙内侧的台阶往下跑,有人蹲在垛口后面抱着头不敢动,整段城墙中段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裂缝两侧的砖面微微外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一下。
城内的炮也开始还击了,但声音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密集了,火药不够,炮手也少了。
还击的炮弹稀稀拉拉地飞过来,落在围墙外面,有的滚出去几步就停了,有的砸进土里连弹都没弹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明军的炮击没有停过,每天天亮之后定点轰一轮,上午一轮下午一轮,傍晚再补一轮。
登州城墙中段的裂缝越来越大,最后有一整段墙面塌了下去,砖石堆在城墙根下,形成一个缓坡状的缺口,碎砖落了满地。
而且城内的存粮终于彻底见底了,伙房里那口大锅连着三天没生过火,灶台上的灰是冷的。
有人开始翻城墙根下的干草根和枯树皮,把树皮剥下来切成小块放在嘴里嚼,嚼不烂就含着。
.....
巡抚府大堂。
孔有德坐在主位上,耿仲明坐在他左手边,对面坐着两个头目,一个姓刘一个姓王,都是跟着他从登州城一路退回来的老人。
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在灯盏里跳了跳,耿仲明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火光亮了些,映出桌上摊着的那张海图。
“城里的粮,还能撑几天?“孔有德先开了口。
耿仲明没有看海图,目光落在灯盏边上那圈凝固的蜡油上:“三天,省着点吃的话五天,但城里的马已经杀了一半,剩下的都瘦得走不动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息又补了一句:“城墙上那些炮,火药也不多了,明天再轰一轮,后天就只能放空炮了。“
对面那个姓刘的头目接了一句:“明军那四门大炮在围墙上,天天轰同一个位置,南墙那道口子已经堵不住了。“
孔有德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案沿上搭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问:“船呢?“
耿仲明抬起头:“码头那边还能用的,船也不少,挤一挤能装七八千人,但船况不好,有几条漏水,出海远了撑不住。“
孔有德沉默了片刻:“往北走,绕过旅顺,在盖州那边靠岸。“
姓王的头目往前欠了欠身:“黄龙的人在旅顺堵着,他那边的哨台日夜有人值守,咱们的船一靠近他就能看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