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洪承畴没有在殿外多留,径直回了兵部衙门。
他在值房里坐定,从袖中取出一份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展开来铺在案上。
地图是陈景派人送来的。
上面用细笔标注了陕甘交界一带的地形和流寇分布,字迹工整,比例准确。
那些标注过天星、蝎子块等处的位置、活动范围和近期动向,每条信息后面都附了日期和来源,有的是商路眼线报的,有的是草原情报网转递的。
洪承畴在案前坐了很久,把地图上的每一条标注都看了一遍,手指在几个位置上游移着,不时停下来,像是在心里把那些点连成线再连成面。
他看完之后没有收起来,而是从案角取过一方空白的纸,提笔写了一封短信,交给门外的亲兵,说了一句:“送去榆林,加急。“
信到榆林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陈景正在校场边看新编的骑兵营跑队列,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朝马厩走去,对跟在身后的亲兵说了句:“让巴图点五百骑,带齐火药和纸壳弹,明天一早跟我走。“
五百骑兵在次日出城时天还没亮透。
陈景骑在重猎马上,走在中军位置,没有披重甲,只在棉袍外罩了一件半旧的皮背心。
巴图带着先遣队走在队伍前方两里处,每隔一段便派一名斥候回来报前方路况。
队伍没有打旗号,没有鸣号角,马蹄裹了布,在晨雾中沿着官道向西推进,像一条贴着地面流动的暗色河流。
洪承畴是在第三天午后与他们汇合的。
他带着三千亲兵从北面压过来,两路人马在定边营以西的一片开阔地上碰了面。
洪承畴勒住马,隔着十几步远看着那支正在整队的骑兵队伍。
他没有立刻策马上前,先是扫了一眼那五百匹马的膘情和鞍具的整齐程度,然后才催马走过去。
陈景从马上下来,抱拳行了个军礼。
洪承畴在马背上微微欠身还了礼,没有下马,开口问了一句:“人带齐了?“
“五百骑“陈景回答得很简短。
洪承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拨转马头朝前方那道土梁抬了一下下巴:“过天星的人马就在梁子那一边,一千出头,半数是裹挟的百姓,能打的不过三四百,咱们从南北两面包过去,你那五百骑打侧翼,我的人正面压上。“
陈景没有追问细节,翻身上了马,朝巴图那边做了个手势。
巴图看见他的手势之后没有出声,只朝身后的队列比划了一个方向,五百骑兵便悄无声息地从主阵中分离出来,沿着土梁南侧的低洼地带横向展开,马蹄踩在干裂的黄土上,被风声压住了大半。
洪承畴看着那支队伍从展开到消失在土梁后方。
他收回目光,朝自己的亲兵队伍示意推进。
三千人从土梁北侧缓缓压上,阵型不密,但间距均匀,前排的步卒端着长枪,后面跟着弓箭手和少量火铳手。
过天星的人马原本在土梁后方的一片谷地里歇着。
消息来得很快,他们在大约半个时辰前就发现了北面逼近的官军,正在仓促收拢队形。
但没等他们把阵脚站稳,南侧就响了。
先是一阵密集的火铳声,声音不大,但节奏很快,像一锅煮开的豆子噼里啪啦地响。
紧接着马蹄声从侧面卷过来,尘土在开阔地上扬起一道土黄色的屏障。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没有举刀,也没有喊杀,只是伏低身体策马从流寇的侧翼切入,把刚刚聚拢的阵型从中间拦腰切断。
过天星试图把散开的人重新收拢到一起,但火铳声一直没有停,间隔极短,装填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喘息,流寇被反复压缩,最后被挤进了谷地最深处的一片枯河床里。
步兵从北面压下来的时候,河床里已经没有了成建制的抵抗。
俘虏不到两百人,大部分是裹挟的百姓,真正能打的跑了小半,剩下的在河床里就地跪伏了。
陈景骑着马从南侧绕回来的时候,马鞍侧面挂着两个缴获的皮囊,里面是火药和几份文书,他把皮囊递给洪承畴手下的书吏,没有多说什么,拨转马头去收拢自己的队伍了。
洪承畴站在土梁上,看着那些正在列队返回的骑兵。
马匹喘着粗气,骑手们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但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队列整整齐齐地沿着来路撤回,像一支刚刚完成了例行训练的队伍。
他把目光从骑兵队列上移开,望着南边那片逐渐平静下来的谷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练兵至此,已非一镇之将可概。“
........
而卢象n这边。
上任之后,卢象晟的第一道军令,是五省总督里近年少见的不打折扣的。
他没有在行辕里坐等塘报,而是带着随身幕僚沿河南、湖广交界处跑了一圈,亲眼看了几处关键隘口和粮道,回来之后便拟定了一份调度方案,核心只有一条:各镇兵马限期归位,逾期不到者以违抗军令论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