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残部自去岁西窜后虽未大举东返,但甘肃境内仍有数股散匪,多则数百,少则几十,星散在肃州至甘州一线,或劫商队,或掠村落,地方守军早已溃散,副总兵名下的兵额在册三千有余,实有不到五百,且多已断了饷银,勉强守着几座空城,无力出剿。
信的末尾写道:“甘肃已非朝廷之甘肃,陈将军若不来,此地便无人来了。”
陈景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没有立刻表态。
他催马赶上队伍,在当天傍晚扎营的时候,把巴图叫到了帐中。
帐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风从帐缝里灌进来吹得晃了几下才稳住。
陈景把信递给他们传看,等巴图看完之后才开口:“甘肃那边来求援了,张献忠虽然跑了,但沿途的残匪没有清干净,商路断了,粮道不通,肃州那边的人已经撑不住了。”
巴图把信还回案上,先开口说了一句:“张献忠的残部末将去年骚扰过他们几回,那些人是疲了,但没有散,甘肃地广人稀,他们藏进戈壁滩里不容易找,不过若只是打散沿途的小股匪徒、打通商路,五百骑兵足矣,不必投入重兵。”
王破军站在帐门附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的:“宁夏这边刚理顺,花马池堡的城墙还在修,贺虎臣的人虽然归了营,但士气还没完全回来,这时候分兵往西走,万一宁夏那边又出反复,咱们两头顾不上。”
陈景听完了两个人的意见,没有立刻拍板。
他坐在案边,目光落在那盏油灯的火苗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甘肃那边不能不管,商路如果断了,榆林和宁夏的收益都会受影响。”
他抬起头,看着巴图:“你带五百轻骑,明日一早先出发,沿肃州方向探路,把小股的匪徒清掉,把路通开,不要深入戈壁,遇到大队就撤回来报信。”
巴图抱拳应了一声。
陈景又转向王破军:“你留在宁夏,把各营的操练和补给盯住,花马池的城墙继续修,贺虎臣那边你多走动,有事随时报我。”
王破军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巴图带着五百轻骑先出发了。
马蹄声在晨雾中渐渐远去,被风声盖住,最后只剩下远处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烟尘。
陈景站在营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帐,让人把舆图取来铺在案上,开始标画沿途驿站的位置。
巴图的骑兵沿河西走廊一路西进,前三天走得不算快,沿途经过的镇子大多已经空了,有些连屋顶都塌了大半,露出焦黑的梁架。
队伍没有在那些地方停留,只是确认没有伏兵之后便继续前行。
到第四天,他们遇到了第一股散匪。
人数不多,大约四五十人,骑着瘦马,在一处干涸的河床附近徘徊,看样子是在等过路的商队。
巴图没有让人列阵,只带了二十骑从侧面绕过去,在距离那伙人百余步的地方勒住了马。
那伙人看到骑兵的时候先是一阵骚动,有人翻身上马想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巴图没有追,也没有喊话,只是让人远远绕了一圈,把他们往河床上游赶了一段距离,然后收队回来了。
那股散匪没有再跟上来。
沿途收拢的溃兵比预想中多。
有的是零星散落在路边的,看见旗号便走出来,问能不能跟着走。
有的是三五成群躲在废弃的堡寨里的,听到马蹄声探出头来张望,确认是官军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寨门。
巴图没有拒绝,把他们编入队伍的末尾,分发了干粮和备用兵器。
到第六天傍晚,五百骑兵后面多了一百多号穿着各色旧衣的汉子,有的还穿着残破的明军棉甲,有的只有一件单袍,但手里都攥着兵器,跟在队列后面走,队伍行进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掉队。
甘州城的轮廓是在第七天午后出现在视野里的。
远远看去城墙还算完整,垛口整齐,但走近了就看出破败了,城门关着,护城河的水位很低,河床裸露的地方长满了干草,城墙上的旗帜只剩两三面还在挂着,旗面破了好几处,在风里勉强展开一角又垂落下去。
巴图没有急着靠近。
他让人在城外两里处停马休整,自己带了几个亲兵先往前去探路。
接近城门的时候他看到城墙上有人影在晃动,不像是警戒的哨兵,更像是闻声过来张望的。
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声,隔着风听不太清,像是问来路。
巴图勒住马朝上拱了拱手,报了自己的名号和所属,又说了一句:“榆林陈总兵派来的,路过此地,没有恶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