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赛罕在总兵府门口站定,整了整袍子,转身朝陈景抱了抱拳说了一句:“陈总兵,这次谈得比我想的顺利,我回去之后会把你的意思转告给首领,尽快给答复。“
陈景站在台阶上回了一礼,没有说话。
赛罕翻身上了马,带着随从沿着官道朝北边去了。
马蹄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拐过官道尽头的土梁,看不见了。
过了几天巴图从草原那边传回消息的时候,提到赛罕在回去的路上跟护卫队的人闲聊时说过一句话:“你们陈将军不像官,像商。“
巴图原话转述,末了加了一句自己的评价:“大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恶意,就是觉得奇怪。“
陈景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了一句:“商也好,官也罢,不饿肚子才是硬道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案上那张赛罕留下的货价单又看了一遍,搁回原处,继续批阅下一份公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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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墙以北的那条商路跑顺了之后,巴图在草原上的日子就变得规律了。
每隔十天左右,他会带着哨骑队沿着固定的路线走一圈,从榆林北面的边墙缺口出发,经过喀喇沁部的地界,再往西绕到土默特部的边缘,确认沿途的驿站和补给点都在正常运转,然后折返。
路上遇到牧民或者小商队,有时停下来聊几句,问问最近的行情和路上的安全情况,有时远远看到便绕开了,不打扰他们的买卖。
那批铁锅和粮食送到喀喇沁部之后,额尔敦果然如约让人赶了第一批马过来。
两百多匹马在边墙缺口处交接的时候,巴图亲自到场验看了品相,膘情不错,口齿也年轻,大部分在四到六岁之间,正是能用的年纪。
他让人把马分了两批赶回榆林,又嘱咐负责接收的兵丁按规矩登记造册、分栏圈养,没有多耽误时间便带人继续往西走了。
而土默特那边的回信是在一个多月之后到的。
赛罕亲自跑了一趟,这回没有带随从,只骑了一匹青灰色的骡子,在巴图的营地歇了一夜,第二天把一份正式的回函交到他手里,上面盖着土默特部的印,内容是他们确认了互市的各项条款,同意按商量好的路线和价格走第一批货。
巴图收好回函,当天就让人快马送回榆林,又留赛罕吃了顿饭才送他走。
这些都在明面上,巴图每天都有不少事要做。
但真正的重点,是那些不在明面上的情报。
巴图在草原上布了几个点,分布在鄂尔多斯、土默特和喀喇沁三部交界处附近。
这些点是他在过去两年里一点点经营起来的,有的是旧识,有的是用粮食和盐巴换来的关系,还有几个是主动找上来的牧民,说愿意替榆林带话传信,条件是冬天缺粮的时候能匀一口。
巴图从来不跟他们多说什么,也不让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派人去走一趟,问几句近期有没有陌生面孔经过、有没有人跟以前不一样地频繁来往,然后记下来,回去整理成短报,一份留存,一份送榆林。
这一回的消息是从鄂尔多斯部那边传来的。
报信的是个在巴图这里拿过好几次盐巴的牧民,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被马缰勒出来的旧疤。
他这次来的时候没有赶羊,只骑了一匹马,也没有带别的货,到了巴图营门口勒住马的时候神色比平时紧一些,不像往常那样先咧嘴笑再开口。
巴图把他领到帐中,倒了碗热茶。
那人端起来没有喝,搁在桌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半个月前,我看见几个生面孔进了鄂尔多斯部首领的大帐,不是草原上常见的那种商人,他们骑马,马鞍上挂着长刀,带头的那个说话的时候旁边的人站着不坐,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巴图没有打断他,等着他往下说。那人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那些人在大帐里待了一整夜,第二天走的时候,我远远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往北面去了,走的是去后金方向的路,后来我去找鄂尔多斯部一个认识的老人打听了一下,他说那些人是后金派来的,想让鄂尔多斯部在榆林北面闹点动静,分散你们的注意力。“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有没有说清楚,又补了一句:“但鄂尔多斯部没有答应,那个老人说,后金的使者走了之后,首领把几个手下叫到帐中说了几句话,后来就没有下文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