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现在的朕最是小气了!”天子苦笑着喃喃,“因为朕此时没有大方的本钱。”
“经此一遭,朕知晓了需要对方做事时,自己手里要有能同对方交换的筹码。”天子也不在意红袍大员的回应,继续自顾自的说着,“可朕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才突地发现,若自己不主动造些机会,光凭朕此时的本事,做那个会主动替人解决麻烦的善良天子的话,朕是拿不到能用来同对方交换的筹码的。”
“这个名唤妙善的女子是个聪明人,一个能换取聪明人相助的筹码自是极有用的。”天子说道,“可朕发现真正的聪明人总是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好的。她已将自己能做的都做好了,朕又要如何在她做好的那些事的基础上寻到她需要朕帮忙的那个机会?”
“除非朕比她更聪明,也除非世事逼得她只能求助于朕。”天子叹道,“可这两样此时朕都没有,所以只能选择装聋作哑,给公主一口饭,也仅仅一口饭而已,除了一口饭之外什么都不给。如此……原本不需要帮助的妙善就会需要朕的帮助。”
对妙善如此,对旁人……或许他也只能如此。
“老师,其实朕觉得这手腕真够小人的。装聋作哑,装傻充愣,看着好似自己什么都没做错,道理也确实对!毕竟朕确实没有替公主养家奴的义务,可朕知晓,朕的装傻充愣,解了公主府的麻烦,却又没有全解,故意留下些没解决的麻烦必然会让这公主将主意打到妙善的身上。一切……朕都知道。”天子说道,“可朕却装作不知道,其实就是故意的。”
“其实这张契书……可以让朕宽容一些的,毕竟它确实值那么多钱。”天子没有看红袍大员,而是低头看向手里的契书,“可朕不知道为什么,拿着契书,在这等时候,压价给出了最低的价格,全用那于朕而不痛不痒的东西来回馈那公主府献上契书这场大功。”
“说到底……其实还是欺负人,知晓对方没得选。”天子看着契书说道,“毕竟是个要饭的,她问我要饭,自是我说了算。”
“其实朕可以做个相信自己今日善待旁人,他日朕若落难,旁人同样也会善待朕之人。”天子说道,“可朕……不敢赌。”
“陛下做的没错,为解妙善之难,将银钱赐给公主,这公主也未必会善待妙善,这个情……妙善是无法直接承到的。陛下眼下做的就很好,能让妙善直接承你的情。”红袍大员说道,“没必要让银钱经由那要饭公主的手,让那要饭公主拿到这多余的好处。”
“她这个人……平心而论确实不值得。”天子摇头,眼神平静而漠然,“朕给她的足够了。”
虽然能这般安抚自己,安抚自己做的没有错,那要饭公主不值得,可整件事当真能以那要饭公主不值得而揭过么?毕竟这张契书确确实实值得那么多钱,妙善之难也原本是不必要的。
“说到底,还是在对那要饭公主乘火打劫吧!”天子叹了口气,说道。
“凡事皆有代价,她那总能要到饭的好命背后的代价便是任人拿捏,给多少饭全凭人心情,”红袍大员说道,“陛下只是在按这俗世的规则做事,没有错。”
“这契书给了朕,朕给多少东西自是由朕说了算,”天子看着那貔貅落印,喃喃道,“若是凡事皆照这般说来的话,那卖掺了料的香火的奸商也能说他卖此等东西,卖那般高的价,有人愿意要,价钱自也由他说了算了。”
“大家其实都在做强盗。”天子唏嘘不已。
“陛下可以做个善良的人,不做这些事,待到来日,”红袍大员的回应之声平静无波,“也可以去赌一赌人性之善。”
“朕先时可以大肆挥霍浪费之时,都没有善待那放羊的兄弟,昔日不善待旁人的是朕,朕又怎敢赌有朝一日自己落难后会遇到善待?”天子摇头,伸手按了按胸口,“已然种下了这个因,朕不敢赌这个果。即便对方保证会善待朕,朕也不敢赌,因为昔日自己就是那般苛待旁人的,朕这心里是虚的。”
曾经是何不食肉糜的不懂,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对旁人何其苛刻。就似答应了面前的红袍大员去试探温玄策之女一般,甚至还觉得自己考虑过那女子的境遇,已算是体恤百姓的仁慈君主了。经此一遭之后,懂了,却依旧做了那何不食肉糜的事,并未有所改变,是因为已经种下了恶因,不敢相信有朝一日自己这种下恶因之人能平白摘得一个被善待的善果。
“朕果然同老师最有缘分。”当年红袍大员的提议试探他既然已经明白了,自也看到那些看似轻飘飘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试探背后那被层层包裹之下的恶意了,他曾经是不懂,可这位老师不会不懂的。
“或许路终究是一个人自己走出来的,朕自己将面前原本宽敞的大道越走越窄,以至于此时即便想改,也不敢改了。”天子说道,“原本可以肆意挥霍时那般对待旁人,种下恶因,也即便朕当时是懵懂无知的,可那心也是自私的。因为自私,下意识的做出了苛待旁人之举而浑然不觉旁人被苛待之苦;到了如今,朕明白了,可想到那些恶因,却害怕了,觉得天道好轮回,种下恶因之人是不配得到善果的。再者,因为曾经的挥霍浪费了大好的机会,使得如今必须小心翼翼的为自己留下几分余地,为了这所谓的余地,甚至没有余地也可以凭空造出余地来。”
当然,那所谓的凭空造出余地之举究竟是善是恶,哪里是自己一张嘴能说了算的?
……
如今的陛下正是最小气的时候,若不然,也不会既是口谕,又是合理,且有能力外加愿意的给出这个允诺了。
虽然清楚‘要到饭’三个字背后的意义,可陛下选了‘体面’范围内最不体面的价格还是让踏出通明门的妙善忍不住摇头。
就似给要饭的乞儿饭食,陛下给了那看似能吃的,不会将人饿死,却能将人吃死吃坏的馊食还是太过小气了。毕竟是对那“要到饭”的公主的,倒也不必太好,能吃,不会将人吃坏就已可以做的足够体面了,可陛下偏偏选了体面中最不体面的给予。
看到了陛下的选择,她妙善自也知晓这个请求往后要如何用了。
至于那卖香火的,又不是当真为了她这个人而来的,他花钱是为了将她一道拖下水,求个自保而已,这门所谓的‘亲事’其实根本不会理会,毕竟那卖香火的也未必能活到那一日。
卖了那么多年带毒的香火,他的寻常香火早已断绝。
这人……活不到有后的那一日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