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叹了口气,默了默,道:“你说的有道理,只是我也是大族出身,有时候也清楚长辈做的主同我自己做的主不是一回事,如你一般切切实实的经历过,所以更宽容些,因为她确实不知情。”
“原先不知情,眼下知情了。”靖云侯说道,“如此也好!本是她同那两口子之间的事,一女总是不二嫁的,这等时候,看他们要如何?”
“若是逼不得已呢?”郑氏想了想,说道,“毕竟先前主动提出提前那婚期的也是他两口子,可见本是想极力促成的。”
靖云侯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握住郑氏的手:“你还是心肠太软了。”他说道,“若是我的难之隐,有何面目让从头至尾没有做错事的外人体谅我?”
所以,这么多年,面对曾经半道后悔的英雄,他堂堂八尺男儿在英雄面前就不曾抬起过头来,受了那么多年的冷嘲热讽,上门讨骂,备受心灵煎熬折磨也不曾对外吐露一个字。
“你能说出我具体的错处来么?我不也受着?虽说也能将事情摊开来,放到所有人面前让他人来评说这是非对错,但父亲说过我当时既没有坚持不要这恩情,有其因,必有其果。”靖云侯说道,“若是我坚持到了极限,我拒绝到了极限还是拒绝不了这恩情,即便放到外头让旁人评说,自也不会说我一个‘不’字,可我的拒绝并没有到极限,拒绝了,却没有拒绝到底,人还醒着,是亲眼看着他踏上那英雄之路的,虽说自己受了伤,可还不到走不动道,不能追过去阻拦的时候,这没有拒绝到底的余地等同默许他去做了那个英雄,也默许自己受他恩情,如此……后来英雄半道后悔的种种也都是我该受的。”
“我这没有拒绝到底的难之隐尚且如此,他两口子的也一样。”靖云侯说道,“他两口子做出这等事难道还能比我更有借口不成?我彼时受了伤,可是有性命之忧的。他两口子人好端端的,没有性命之忧的难之隐算什么难之隐?”
郑氏沉默了下来。
“有些借口经不起推敲的,我这受了伤,有性命之忧的难之隐尚且经不起推敲,毕竟没到彻底走不动道还能追过去阻拦的时候,他们这借口很难比我这个更能说服旁人。”靖云侯摇头,道,“我切切实实做过没有拒绝到底,留有余地的那个贪生怕死之人,所以我清楚有些事……不过是借口。”
“每回上门讨骂,受心灵煎熬折磨的时候,我其实都有种感觉,有些事莫以为藏在心里,自己不说,这天地就不知道了,可天地良心其实是知道的。”靖云侯说道,“我这当年的侯府金贵小世子嘴上喊着拒绝他去当英雄,喊得声音那么大,阻挠的声音声嘶力竭的,可心里却是贪生怕死退缩了,还是惧死的。因为我的拒绝藏了私心,他这个彼时站出来义无反顾、拍胸脯保证绝不后悔的英雄便也同样藏了私心。”
“我锦衣玉食金贵侯府世子贪生惧死,他渴望一功抵上数年摸爬滚打的升迁路。”靖云侯叹道,“我两个最后都得偿所愿了,我得生了,他也得升了,可他看着自己伤痛的身体后悔了,我受了那么多年的讨骂同良心煎熬,也后悔了。”
“也不是什么时候面对他时得到的都是讨债谩骂,有时两人对坐喝酒,那酒劲上来了,醉着不清醒时也会说些真心话,这些就是我同他心里的真心话。”靖云侯对郑氏苦笑了一声,说道,“醉着不醒时恍若重新回到了少年时,那时我二人并未因此生出隔阂,还是那无话不谈的好友。可一旦醒了,便又回到了现实那讨债的功名囚徒与讨骂的贪生懦夫之中。”
郑氏握住靖云侯的手,说道:“落子无悔方为真英雄,坦坦荡荡亦是大丈夫。你这般坦自己曾经的污点可比平日里的你叫人看着更顺眼,也更从容。”
“因为对着你都能说出来了,也是我真正能直面自己、反省自己之时了。”靖云侯将郑氏的手握在掌心,看着她的眉眼,叹道,“面对的是你,在旁人面前丢十分的面都不如在你面前丢一分面让我更受不住,毕竟,我可是你夫君!”
“也是因为这过往,叫我看着那两口子做的事忍不住摇头。”靖云侯又道,“也因此看着明棠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更为欣赏,因为清楚什么叫不留余地,一开始,当场便直接拒绝了,那才是真正的不留余地。如阿斐也如明棠,这叫我如何看她不顺眼?”
郑氏“嗯”了一声,笑道:“他两个也不用我等来操心。”
“罢了!如你所的,郡主没什么错。”靖云侯说道,“婚期提前是他们自己提的,看他们这般……真想做什么,总是比我等更急的。”
喝罢朝食食案上最后一口羹汤,靖云侯问突然唤来下人问话的郑氏:“怎的了?”
那下人是荥阳郑氏的人,可不仅仅是跟在郑氏身边搭把手的,很多时候还会帮着传些‘灵通’的消息。
“你知晓昨日阿斐何以未归?”郑氏见靖云侯吃罢朝食了,便开口问他。
“还不是为了案子的事?”靖云侯对那些具体的案子显然兴趣不大,他说道,“一贯如此,大理寺不忙案子还能忙什么?”
“确实是案子的事,可你知晓昨日谁死了?”郑氏又问。
靖云侯一怔:“怎的?死的这个很特别么?”
“罗山。”郑氏说着,看靖云侯脸色微变,她庆生道,“而且还是死在刑部衙门大牢里的。”
“如此……”待到回过神来之后,靖云侯立时道,“那刑部衙门……”
“那刑部衙门的人再怎么不愿意,有些东西还是要交出来的。”郑氏说道,“因为罗山是死在刑部衙门大牢里的,那些大牢犯人的消息总是不可避免的要给阿斐交个底的。”
“我也是这般想的,”靖云侯说道,“若不然如何查案?毕竟死的罗山也不是能随意不理会、捂下死讯,草草结案之人。你郑氏的人过来可是为了这个?”
“若不然呢?”郑氏提起这个,面上笑容转淡,“毕竟是刑部衙门大牢里犯人的消息,叫人如何不感兴趣?”_l